第九十章(2/2)
妈妈曾说,这世界的本质就是靠一个个伟大的梦想去催动的。
更独立的梦。更强大的梦。大水法的遗迹下埋藏的梦。在稻穗下乘凉的梦。
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梦。
余思归清楚盛淅身上背负着什么,他的父辈想托付给他的梦想又是什么——这些梦,让盛淅逐渐化为一片巍峨山岳。
而随着日月流转,这座山越发的难以撼动。
可我还远称不上是一座山。
思归看着熟睡的盛淅,难过地想。
……我更像是还没耸起的一个小土包。
以后会高耸如云。但远不是现在。
落雨的长夜里,思归躺在盛淅身边,怔怔看着他深邃且骨相分明的眉眼。
窗外传来落在梧桐叶上的雨声,盛少爷睡得很熟,呼吸平稳。
余思归能从呼吸判定这个人究竟睡没睡熟,正如她会在不同寻常的翻身声中惊醒,会安抚那个人至睡着为止一般。
可是,对一个人的喜欢,不该成为人生的全部。
思归闭了下眼睛,想起妈妈的一生。
柳敏的一生是由梧桐,未竟的梦与破碎的声响组成的。那年柳敏仍青春年少,站在最高学府门口,与同侪们推杯换盏,许下改变世界的愿望;最终却在病榻上怅然地离开人间。
——那,盛淅,你的一生会是由什么组成的呢?
思归怔怔地看着同桌宁静的睡颜,他睡得十分熟而重,思归听窗外的秋雨,只觉雨水敲击着她的壳。
一首诗重重地敲击心上,碎出万千春天的山岳。
我希望你的一生,由最美好的东西组成。
少女对他许下最初的愿望。
盛淅,我希望你的一生是强大的,是能刺破这世界的心脏的。
我希望你的一生是甜蜜的,是柔软的,是美好的。
——像春夜圆月。
最最好,能像高一那年,我们坐在十班窗口看见的,那片夕阳烧灼的大海。
那一刹那,归归想起自己曾经有多想要面前这个人。
“喜欢……是占有,”
雨夜悠长,归归泪眼模糊地喃喃:
“但能放开手的,才是爱。”
「爱。」
葬礼后思归整理了她的遗物。
柳敏真的非常爱看杂书,在病床上也留下了不少,其中有一本叫《刺鱼》,讲的是一个父亲离婚后带着得了白血病的年幼儿子独自生活,两人相依为命,父亲四处下跪、借钱、丑态百出地找能救儿子的骨髓,但在终于找到配型时,父亲确诊了肝癌。
于是父亲做了一个决定。
他让离异的妻子把儿子带走,告诉儿子:「爸爸要再婚了,以后不要你了。你和妈妈过吧。」
「我宁可他觉得我还像个人渣一样,活在世上的某个角落。」
「那样至少他不会知道我死了。」
父亲说:
「因为我爱他。」
因为我爱他。
余思归在殡仪馆的凌晨等追悼会时,边读边哭。
妈妈留下的那些书没一本她读了不哭的,不论是笑话集还是小说,连想起来都难以承受,就像此时此刻——
——她看着盛淅的侧脸,哭得像是碎了一样。
思归甚至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只希望他能幸福,生活顺遂;希望有一块十八岁的归归可以永远地随着他离去,给予他永生不灭的祝福。
不是那个总是要他跑这么远的累赘。
而是那个爱他的。
那个愿意让他走的。那个全身心地希望他能幸福的。
「初恋」的意思,是「少年人生第一次去爱一个人」。
而「爱」的终点,是交付自己的一切。
“……再见。”
思归贴近自己人生的初恋。
少女泪水咕噜噜滚进被褥,她贴近,却没有碰到那个人。
“这次总算说给你听了。”她颤抖着,带着浓重的泪意,说。
恋爱不是人生的全部。所以我放你走。
盛少爷在雨声中熟睡。
但思归任性地默认他听见了自己说再见,在黑夜里温驯甜蜜地蹭了蹭少爷的手指。女孩子眼睫湿润,姿态柔软又顺从,像是一只被他终于驯服的小动物。
天地间乌黑秋雨,雨滴落上梧桐叶。
盛少爷浑然不觉,翻了个身,并且把胳膊抽了回去。
……
其实,想告别从不是难事。
只是思归先前迷恋温暖,总是不舍得而已。
……
在盛淅送余思归回校的路上,少爷显然没察觉异样。
毕竟唯一的异常是余思归打探了下他火车班次的时间。而知道了时间之后,思归算着火车发动的时刻,估摸着他的列车已经驶出车站,给少爷发了她半夜在被窝里就写好的告别信。
而他买的复兴号,中间只经停一站。
看到消息后,就算想下车赶来,也来不及了。
发完那条消息后,思归思索半晌,觉得删少爷好友会伤害到他的感情,他上次好像就被伤得够呛,甚至不惜要挟她把好友加回来——同样的事情不能再做第二遍。
思归尤为不愿意伤害自己喜欢、又对自己好的少年人,于是想了半天,只将手机关了机。
思归关机时,忽然意识到,当她把手机关上,她就和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人都没有瓜葛了。
她望向远处的夕阳,蓦地回想起他们高一的那天。
那时,十班的文理还没分,他们仍坐在一处。
思归那时有妈妈,有许多朋友,有她充满不确定性与未知的、澎湃年少的将来。
魏松的历史课上完,恰好也是这个时间——而那天,似乎也是此刻的天光。
时间会让他冷静。
她想。
而对自己这件事上,盛淅的确是长痛不如短痛。
她那封道别信写得非常诚恳,没有半点儿尖锐的言辞,只是终于挑明了两人心照不宣的几件事,列举了异地恋的一二三点不可能,阐述了自己有多糟糕脾气有多坏,又娇气又矫情又爱对人发脾气,真情实感地把自己骂了一遍——然而,骂到一半的时候归归词穷了一下。
骂不出来了。
于是思归担心看上去没啥信服力,只好把自己从小到大自收到的老师评语整合了拿来骂自己,并且含辛茹苦地劝说盛少爷在大学里找一个温柔体贴不爱骂他的漂亮女孩子,不要吊死在自己这棵坏脾气的树上。
「你一定可以找到会疼你的人。」归归骂完自己后,笃定地说:「因为你是最好的。」
然后女孩子又怕盛淅心里受不了,难过地写:
「你如果觉得心里不舒服,那当成是你甩了我。」
她告诉少爷:「你一定不要觉得突然,我想了很久,对我们两个人来说,没有比这个更好的告别。」
「你成为我的故人,而我也成为你的。」
「少爷,无论你以后怎样,我都希望你一生顺遂安康。」
她说。
「我由衷地希望你能得到所有人梦寐以求的、尘世的幸福。」
那一个星期,她从始至终没开过手机。
或许是早已经历过一次漫长的噩梦的缘故,思归发现自己在面对这种割裂般的痛苦时,都能照常生活,且不露异样。
她照常起床,照常学习,抱着大厚摞的卷子驻足于楼梯上。
那种痛苦很难言说。
甚至比归归第一次下定决心离开他时还要痛。
「他在做什么呢?」
那个星期,归归上课走神,经常会冒出这念头。
挺有意思的。她难过地想。
「盛淅」明明已经被余思归还给人海,却成为了余思归在这茫茫人世上,唯一具体的牵挂。
思归爱柳敏,从柳敏将刚出生的归归抱在怀中的那一刻开始。
而余思归对盛淅,则是另一种爱。
那种爱伴随着向往,伴随着想和他在一起的激烈冲动,想和他吵架,也想和他拥抱——想和他耳鬓厮磨,想在夜里偷偷牵起他的手,然后被他牢牢反握住。
对他的爱,是想与他相伴一生,并和他谈及他们年少无限的未来。
想和他化身椋鸟,迁徙过漫长的春夜。
然而十八岁的思归已经做惯了狠事,成为了一个足够隐忍心狠的人。
盛淅或许是在复习,归归思索道。
或许在参加社团招新。或许在外头和同学聚餐。或许也在思念她这个故人。
“有时也会想你,”
思归独自坐在大楼梯上眺望着太阳落山,过了许久,又自言自语:
“……其实是非常非常想。”
………………
……
周五晚上,思归抱着自己的练习册与便携台灯,出了教室。
这个周她很不愿意留在教室里,宁可出来独自坐着。
晚上七点多,九月末,天已快黑透。
月明星稀,巨月高悬天上。
从这大楼梯可以眺望整个校园,傍晚时分校门处一盏稀薄的灯,炊烟散于乡间,烟烧的风席卷而来。
归归拎着书包,在大楼梯上安顿下来,把书包课本放在一旁。
校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嚣声,思归没戴眼镜,眯着眼睛瞥了眼,隐约看出是有外校人想进来。
这所高中一到周五下午就有不少家长来送东西,其中一些家长老想进来看看孩子念书的教室,保安不让进,说又说不听,是而总吵吵闹闹的。
归归看了一会儿,看见被围住的似乎是个高个男人,无趣低下头,打开台灯,开始做作业。
她展开卷子垫在腿上,心想,放在先前,俩人已经见过面了。
思归的高复班这个周不放假,但以盛少爷以往的习惯,他下午会过来见龟龟一面,然后找个地方住一晚上,周六中午再和她一起吃个午饭,紧接着就买高铁回北京。
谁能忍受这种日程?
俩人能见面的时间,搞不好还没盛淅在高铁上度过的时间长。
断的越早越好。对盛淅来说,这世上再没有第二块比我更大块的绊脚石。
一颗泪水落在卷子上。
余思归早就觉不出痛来,泪水更多的来自一种被抻长的木然,浑身像被抽干般疲惫,但以后总会好起来……总会好起来。这是妈妈说的。
前方岁月这样漫长,所以再深的伤口都有愈合之日。
这句话,令深可见骨的创伤都不再那样痛。
但没人肯说什么时候才能愈合,未来犹如一条通往黑暗、望不见尽头的小巷。
归归擦去卷子上的泪水,擡头时发现那个人夹着外套,进了校门。
大晚上的余思归看不太清,直觉门口看门大爷都被打点过,那人个高腿长,身型矫健,三两步翻过栏杆,跑进教学楼。
感觉身形像个高中男生……
归归没太在意,低头做卷子。
卷子是立体几何专题。
思归用水笔写了“证明”二字,画上两个小点。正是那一瞬间,她突然察觉自己的情绪,其实是一片长久的空白。
不能去想,不能去触及。
不能去谈论。
要假装若无其事,假装无事发生,要用其他的事物麻痹自己,日子久了,总会忘记自己曾失去的人。
思归只觉心在夜里碎成一千个碎片,每个碎片都是一个名为思念的故事,连碰一下都痛彻心扉。
“吧嗒”一声,泪滴落了下去。
余思归手忙脚乱地把眼泪擦了,然后听见教学楼里一阵哗然。
明明晚自修已经开始了,怎么这么吵,归归想,她抱着卷子往下蹭了蹭,有几个班闹得挺凶,晚自习都不上了。
似乎是有人进学校找人,没找着。
思归知道与自己无关,低下头,试图做学案。因为按她的规划,第一节 晚自修完不成这张卷子的话,就会拖慢她接下来所有的进度。
然而,在余思归写下“在四棱锥P-ABCD中”后,却又不受控制地,想起了盛淅那天所说的话。
「一个受伤的人,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地好起来?」
他问。
楼下吵吵闹闹,高二某几个班已在激烈地讨论方才进来的人。
可那些喧嚣与我无关,归归想,我要好好学习。
思归擦了泪水,顽强地继续往下证明三角形PBD是等腰三角形。证明完了这一步才能倒推底面为菱形——脑海里盛淅在说话——我听不见,底面ABCD为菱形——
「——当他们终于,能够谈论他们所受的伤害的时候。」
脑海中,盛淅道。
那一下,余思归将脑袋靠在栏杆上,再克制不住地嚎啕大哭。
——我该如何谈论?
为什么要我谈,我又该从何谈起?是从妈妈的确诊,还是从我一遍又一遍地走进医生的办公室?是从我等待治疗的时候在医院墙上用指甲刻下“妈妈平安”,还是从我浑身呕吐物地参与她的急救?是从那无数个不眠夜,还是她看着我,对我恬淡地微笑?
你想听什么,你是想听我碎裂的声音,还是想让我自己听?
大楼梯上,思归用外套袖子擦脸,通红着眼睛看远方的群山。
不能哭。她告诉自己。
但低下头时,泪水不断往下滚。
教学楼中,教导主任大声维持秩序,那似乎是个不可控的突发情况。
而那场寻人带来的、蛮横无比的骚乱已经蔓延至高三高四,有一个人的身影不断穿过教室与走廊。
下一秒,那人推开了思归教室的门。
从楼梯看教室门口,背着光,看不太清楚。来寻人的扶着门框,对里面说着什么。
有维持秩序的老师追了上去,两人交谈几句,老师便不再拦阻,那人转向教室里,问了个问题,又有人说了什么,他得到了答案,转身离开。
大楼梯上,思归哭得满脸通红,用手背擦拭脸上的泪水。
她脑子都木了,几乎缺氧,咳嗽两声后写卷子。
正是那一刹那,思归忽然浑身战栗,冒出另一个念头——
「他会不会从来都知道?」
而那念头刚落地——
“咣当”一声,通往大楼梯的门被推开。
思归听见有人向她走来。
一步。两步。
那声音犹如鼓点,又如世界搏动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