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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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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里挺安静, 盛淅娴熟地挂档倒车,把车从树荫下开出去,车里冷气呼呼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 小同桌终于说:“盛淅。”

盛淅:“?”

龟龟憋闷道, “你真不是个好东西。”

盛淅倒没什么表示, 懒懒嗯了声。

盛淅开着车,疾驰在返城的原野正中。

高中时, 他们俩人分明是并肩前行的关系, 如今却有了点细微的不同。

——其中一个好像更成熟了一点, 已经在变成一个可以依靠的存在。

“盛淅, 你什么时候学的车呀?”思归忽然好奇地问。

盛淅想了想,“暑假吧。反正也没多少别的事干。”

归归了然地哦了声。

下一秒,思归忽然冒出个很迟钝的念头:

得想个办法卖掉家里的车。她想。

因为那个开车的人已经离开了。

一个人的离去, 从来都不是痛彻心扉的。

至亲离世的痛苦, 并不是扎穿心脏的利剑,而是在爱她的人生中铺陈开的、广袤而无边无际的悲伤。

它会在无数个夜晚苏醒,也会在难以计数的白昼徘徊。

它会和一些现实到像厨房油渍一样的东西纠葛在一处,正如此时此刻, 会开车的人已经走了,她的女儿对开车一窍不通。以后归归上了大学, 回家的次数只会越来越少。那车开不动,落了灰、荒废了,就会成为破铜烂铁。

不如趁现在卖掉, 折旧还少一些。

但要怎么卖?

我看上去这么年轻,会不会被车行老板宰?

十八岁的归归愿意开口问一问, 但看到同桌的侧脸,思虑再三, 最终还是把疑问吞了回去。

盛淅怎么可能知道。

思归难过到头脑发空,把脑袋靠在车窗上,看窗外起伏的麦野。

“……余思归。”

同桌开着车,突然唤道。

归归愣了一下:“诶?”

开车的人目视前方,问:“你知道受伤的人,在什么时候才会真正地好起来吗?”

余思归还有点儿迟钝:“嗯?”

她没回答。

“他们终于能谈论自己的创伤的时候。”盛淅说。

车窗外旷野青翠,秋收时节,高架天线穿过无垠碧天。

盛淅手下换了个档,淡淡道:“当那个人能直视自己受过的伤害、能告诉所有人我很难过;再也不去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我好得很、你们都滚出我的世界别打扰我,不再粉饰太平的时候——”

“——当那个人终于能放声大哭的时候。”

“那时候,”盛淅说,“才是痊愈的开端。”

余思归看着窗外,轻轻地嗯了一声。

过了很久,他说:

“我很擅长等。”

中午,他们吃了个粤菜。

那家店至少名义上是个粤菜馆子——但广东显然不会起这么拗口复杂的英文名,而且在报菜名时恐怕也不会刻意拗个法式浊音。

毕竟菜单上都不放数字的……归归头疼地想,不肯放数字的餐厅都不太好相处。

同桌浑然不觉,雅座宁静,远离尘嚣。

服务生上菜轻手轻脚,桌上铺着手工蕾丝桌布,白小苍兰新鲜欲滴,仍含着水珠。

姬松茸鱼翅汤,燕窝蛋挞,安格斯低温烹的和牛和鹅肝;归归还挺喜欢那个松茸鲜螺头汤,将一小盅喝得干干净净。

同桌问:“再来点?”

归归觉得汤确实还行,点了点头,盛淅略略示意,服务生无声退下。

没多会儿,第二盅也来了。

归归小口抿着那小碗汤,心里明白这儿估计贵的要死,思索了一会儿价钱,然后疲乏地转而去思考卖二手车的事情。

“盛淅。”

归归忽然开口。

同桌似乎正走神,过了会儿才应了声,擡起头,看着女孩子。

余思归想着要去和二手车行老板打交道,怔怔道:“是不是和这个世上大多数人打交道,都得强硬一点才行?”

盛淅略一停顿,说:“差不多吧。”

思归想到一年来那些人情冷暖的事情,又想到去卖个破车也得装强硬,免得被人拆了吃掉,小情绪上来了一点,说:“总之不懂也要装得很懂,不能轻易展现自己的脆弱——否则就会被路人甲乙丙丁欺负。”

然后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所以成年人的世界,未免还是太残酷了。”

……

余思归吃完饭,去了个洗手间,回来时,顺便把账结了。

价格跟她想得差不离,主要是离谱,龟龟根本想不到俩人随便吃点啥就能吃出个四千六的天价……归老师付款时心都在颤抖,含泪心想妈的,果然该死的资本家的东西吃不得……差点就要被卖去刷盘子了……

“三块黑椒A5和牛,那么一点点小肉丁,人民币388。”

余思归捏着小票,后怕地想:“这恋爱确实谈不得,他要是哪天不喜欢我了,我连分手费都付不起。”

“小票——”余思归说。

她说完这俩字,顿了一下。

给她结账的小姐姐也有点吃惊。

那小姐正是负责迎来送往的职位,眼力见儿只是最基本的素养,但她见了那么多人,也没想到那桌是女孩儿来结账。女孩扎着圆圆马尾,穿着浅灰卫衣牛仔裤,像个高中生,行事却看上去格外娴熟。

小姐不解地问:“您要开餐饮发|票吗?开的话把擡头单位和税号给我们留一个就行,一会儿服务员再给您送上去。”

于是拿着卡的余思归迟疑地想起——

——早已没开票的必要了。

原先能覆盖部分餐饮费用的研究项目,负责人已经离世,经费已经悉数退还。

思归想明白后,认真地说:“不用了。”

然后女孩子深深地叹了口气:“好贵啊。”

思归承认得挺挫败,也挺坦然。

“我们本来就主打贵的要死。”结账的小姐似乎挺喜欢这种不藏掖的女孩,好玩地说,“吃块点心吗?”

小姐说完摸了个骨瓷碟出来,哄小孩似的拿出块蝴蝶酥,说:“我们用来招待顾客家的小朋友用的。”

归归看看那块蝴蝶酥,悻悻地说,“不了,真吃撑了。”

然后她跑上了楼,回去找来带她吃饭的人。

吃完饭,盛淅要叫人结账时,迎来了一张放在小盘儿里的票据。

盛少爷看到那张已付讫的票子,沉默了许久,然后异常冷静地对思归说:“走吧。”

归归:“……”

思归非常具备主人翁心态,心想花五千块都买不来你的好脸色,盛淅你真是难伺候难讨好第一名……但一看少爷那神情,余思归又很识相地把话咽了回去。

这五千块花得好亏,归老师感觉肉疼,跟着盛少爷蹭蹭地下了楼。

思归家里窗明几净。

大概是盛淅打扫过的缘故,房子里终于有了点人味儿。

少爷照例和思归一起学习——他们开学后有几场分层次的考试,英语就是其中之一,盛淅这次带了几本英语书回来做着练手。

余思归拿过来看他们往年分班用的例题,感觉不多难。“真的能分出层次吗?”归老师不太相信地问,“感觉不太难啊?”

盛淅若有所思看了半天,不太确定道:“大概可以。”

……

于是那天晚上,俩人一个准备分班考,一个准备入学考。

俩人互不干涉又默契至极——与他们做同桌的时候一样。

不过自主学习时间倒是稍有出入。盛淅习惯番茄时间,二十五分钟一个单位,龟龟则更喜欢长时间浸入式学习,一进状态就是两三个小时,连去接水喝都算破坏了状态,喝完水回来会有点莫名的小生气。

“不然我去帮你接?”盛少爷提议。

余思归脾气不小:“我有手的!”

盛少爷挺喜欢看龟龟发脾气,继续刷大英练习册。

过了会儿归归终于做出一道山路十八弯的物理压轴题,没啥大脑地评价:“我觉得,今晚特别有自习的氛围。就是还差个贺文彬在教室后面虎视眈眈走来走去,收人手机。”

同桌头都不擡:“真给你个贺文彬你敢要?拉倒吧你。”

“……”

我不就是让你望了望风……望了两年半的风,我好偶尔摸摸鱼,为什么怼我,你妈的烂人。归老师委屈了一小会儿,然后继续做起了高考物理。

过了会儿,盛淅接水时路过她身后,随手在思归头上揉了揉。

那动作非常自然,却又让人安心。

盛淅在思归头顶搓了搓,随口道:“你好认真哦。”

归老师人生最大的弱点就是……喜欢被夸,被夸之后一切好说。盛淅这一句话就夸到她心坎儿里,一时间龟龟连心都软酥酥的。

她刚想问同桌你晚上睡在哪,盛淅却突然道:

“余思归。”

“诶?”归归还没反应过来,接着被少爷很坏地捏住了耳朵。

“你——”思归感觉自己好像被人当成小玩具,刚要炸毛——

但话还没说完,盛淅捏着思归耳朵,软软一搓。

余思归耳垂耳骨都是碰不得的地方,而少爷两指无声无息地捏着思归的耳朵,把耳尖和耳垂捏在了一处。

“做、做什么呀……?”思归耳朵软,难过地问。

盛淅的动作,其实毫无逾矩之处。

然而思归连被少爷捏都有点受不了,更不用说被他撚耳垂,一时连手腕都发着烫。

然后这这混蛋忽然平淡地吩咐:

“手机打开。”

归归不明白怎么突然沦落到这个处境,而她被捏住耳朵简直与被捏住命门无异,根本不敢反抗,乖乖翻出手机,解锁了屏幕。

屏幕上一条盛淅发来的消息。

“把转账点了。”少爷不紧不慢道。

龟龟:“……?”

思归刚要拒绝资本家的臭钱,但还不待她说话,盛少爷就从身后捏着女孩子耳朵一转,逼余思归把脑壳低了下去。

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归归:“……??”

“请我吃饭你还不够格,”盛少爷使劲拧她的耳朵,很坏地说,“别把自己太当回事了我劝你。”

然后他慢悠悠道:“下次再看见你结账,我就去开康帝。”

归老师:“啊?”

“罗曼尼一瓶五万八千八。”少爷慢条斯理道,“我看你在不在那刷盘子就完了。”

“…………”

龟龟含泪心想我迟早把你鲨了……

然后她低头面对微信上盛淅的转账——与此同时,少爷威胁地揪了下她软软的耳朵。

“点,”少爷散漫地命令,“别磨叽。”

“我还没沦落到要你付账的程度。”盛淅慢吞吞道,在看着归归把转账点了后,松开了她的耳朵。

思归触电般揉着自己软软的耳骨,只觉浑身都被他捏得发烫。

盛淅这才起身去倒水。

确实是喜欢的,归归独自想。

但「喜欢」越汹涌澎湃越危险。

那将从中诞生的羁绊太过强烈,哪怕稍一动摇,说不定能够毁灭她。

盛淅忽然说:“余思归。”

归归一愣。

盛淅接水动作停了,沉默良久,很轻地说:“……算了。”

余思归没好奇他到底想说什么,从笔袋里翻红笔来改卷子,刚摸到自己的红笔,忽然听见盛淅道:

“我从来都坚定不移。”

很轻,像窗棂上的一片叶。

归归茫然擡头,却看见盛淅泡茶,他翻找茶袋时背肌微微隆起,脖颈处头发短而利落,唇微微抿着。

不像说过话。

错觉吧?思归想,摇了摇头,继续做题。

他们晚上是在客厅里打的地铺。

两个被窝,并排排在地毯上,颇有距离,熄灯后盛淅充当空间里的那点“人味儿”,保证龟龟不会睡得太孤独。

——还挺克己复礼的。

“……”

“盛淅。”余思归卷着被子,在黑暗里开口道。

秋夜长风吹过客厅,窗上挂着绣蕉叶的纱帘,帘子摇曳,像是流淌的水。

“怎么了?”盛淅问。

余思归吞咽口水,小声道:“……你下周不要来了。”

盛淅翻身面对,问:“为什么?”

“……太远了。”

归归说。

仿佛一下子就攒够了打开话匣子的勇气。女孩列举起来:“你看,你来一趟对你的影响很大的。毕竟你来上一次光往返就要花六七个小时……再说,我也见不了你多长时间。况且你刚开学,应该挺忙的。”

少爷静了下,虚心地问:

“还有呢?”

归归绝望心想你有病吧,我能考虑到这程度已经很不容易了,又期期艾艾地铺陈:“我觉得嘛,你们军训那么累,再说其实你看,我也不是很需要人陪……”

“然后呢?”盛淅问。

然后……然后?

余思归答不上来了。

她躲进被子里,过了许久,闷闷地叹了口气。

于是盛淅第二周再次出现,第三个周亦然。

……但一直这么下去是行不通的。

你有着那样好的未来。

思归看着他想。

第三个周的周末,外面仍下着雨。

两人还是睡在客厅,并排地打着地铺,夹雨的风穿过芭蕉叶与纱帘。

思归躺在枕头上,看着对面熟睡的他。

「——我有时甚至相信,这世界属于未来的你。」

你将去撼动它。余思归想。有人说日本少年漫画里的主角过了十八岁就无法拯救世界,所以少年漫主角永远都是十六七岁的少年。

「但你一定会是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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