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百章 卷施心独苦(1/2)
第一百章 卷施心独苦
将要直面的,与已成过往的,较之深埋于我内心的那个人,皆为微末。
水玥颜呓语录
五月,芳花烂漫,草长莺飞。云烟漫漫间,翠华摇摇。车轮马蹄从身旁疾驰而过,伴着环佩叮当。雨后的天光是极好的,暖洋洋地笼在裴惜言的身上。
她穿了件湖白色窄袖交领短衣,胸下束着宽宽鹅黄色染边罗带,樱绿色曳地长裙,裙裾上用银丝线绣着芙蕖,缓步而行。
目光与心念所及之处,裴惜言怔怔地想,一晃,竟已足足一年
建元城,依旧辉煌。偶尔在街巷中穿行,恍惚间,总觉得回到了飘逝在如烟长河中的长安城。
紫宸宫,仍是璀璨。可同样绮丽的大明宫早以不复存在了,连断壁残垣都不曾遗留,繁华与衰败,没有丝毫的痕迹可寻。
岁月流转,那些寂寂寥寥的往事,空空落落的浮华,已不知散入谁家的窗棱门扉。推开的那扇门后,已不是往日情景,只有在轻尘染就的霜痕无言的诠释着悲喜与惆怅。
只是,青州太遥远了,遥远到建元城的百姓对那里的惨状一无所知。其实,她又能知道些什么呢并未身临其境的人,又能知道些什么呢
她一边走着,一边胡思乱想着,却没注意到乌蒙蒙的云在天边聚拢,不多时周遭的空气就一点一滴地迟滞起来。等她发现时,零星的水滴掉落,渐渐地就有些洋洋洒洒的意思,终于交织成一张巨大的水幕。
“不是吧”裴惜言伸出手,却没有接到一滴雨。她转过身,看着站在身后,替她撑起油毡大伞的男子。
此时街上寥无人迹,万点雨线斜斜坠在地上,溅起大朵水花。只有孟玄胤,擎着伞,微笑。
“只有一柄伞”裴惜言倒退一步,却立刻被孟玄胤拉回来。
孟玄胤看着她染上淡淡嫣红的脸庞,轻笑,“如果你还想去青州,我建议你,最好和我同行。”
“我相信墨一定在这附近,只是,雨幕中影影绰绰,看不真切罢了。”
“你觉得他会用伞么”
“你不认为这样算是虐待劳下属么”
“我认为如果强迫他用伞那是对他的侮辱。”
“你不认为这样会让他身心俱疲”
“我认为如果他的内力不能让雨占身却不湿,那么他此刻应该是个死人。”
“你的内力比他如何”
“我觉得如果你想让我试试淋雨,大可以直说。”孟玄胤将雨伞交给她,然后倒退一步,站在凄冷如瀑的雨幕中,玄色的眉宇下,清峻的容颜沉静无波。
“你没吃早饭么”裴惜言连忙上前一步将伞撑在二人的头顶,一种令人微眩的暖香淡淡传来,只是在其中又夹杂着些许清苦的气息。
漆黑的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孟玄胤修长有力的手握住伞柄,从她手中拿过油伞,继续撑在两人头顶,随即低沉中带着一丝暖意的声音,就这么在裴惜言的耳畔响起。“陪我一起用午膳。”
裴惜言的表情莫测高深,好一段沉默后,叹息道,“邀请还是命令”
“我以为我们已经和好了。”孟玄胤那双幽深漆黑的桃花眼,裴惜言几乎能看到,里面翻滚不定的烟雾。“又或者,我应该带你回宫,绝不让你踏出栖捂斋半步。”
裴惜言缓缓地阖上眼,遂又睁开,静静地望着他,“那应该是我请才对。”
向来桀骜的桃花眼中闪过一丝脆弱,孟玄胤微微低下头,紧盯着她的面容,“惜儿,你惹人生气的本事又上了一层新台阶。”
“真得”裴惜言莞尔一笑,从袖子里变出半包饴糖,忍不住逗他,“要不要吃块糖垫垫”
孟玄胤宠溺地揉捏着她的脸颊,轻声道,“天下有多少人女子能被称为祸水我虽不知,但你绝对是其中之一。”
“爱吃糖就是祸水么”裴惜言倏地扬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漫不经心地说道,“那我相信,这世上得有一多半的女子和一少部分的男子,嗯,都是祸水。”
“是么”孟玄胤的唇畔缓缓,缓缓地浮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倒是这条街,让我想起初次见你的情景。”
屋檐上的风铃摇晃了几下,响起叮当叮当的声音。犹记得,当初狼狈的相遇,裴惜言掩唇轻笑,“那几个人也是出门前忘了看黄历,且不说被我用针扎得哇哇叫,又被你和你的属下好一顿揍想来,他们现在已经弃恶从善了吧”
孟玄胤撑着伞,向来寒冽的眉眼间,此时已明显地浮上了一层温缓柔和的颜色,他沉吟片刻道,“浪子回头金不换这句话的存在并不是没有道理,但绝大多数,都会在泥沼中越陷越深,直至死在刑场。”
裴惜言的眼睫略颤了一下,沉默半晌,她说,“绝大多数并不是绝对。”
“有些时候,不必做,只静静地看着就好。”孟玄胤牵起她的手,扶着她迈过水洼,“有些时候,就算什么都不做,但有关事情的走向必须要掌握在自己手中,以防反噬。”
“太复杂了。”裴惜言长叹了一口气,恢复了沉静的眼瞳慢慢转向孟玄胤,“为什么突然对我讲这种话”
“因为”就算他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却不能拥有此刻正与她并肩同行的女子。孟玄胤微启唇瓣,用不冷不热的声音缓缓地吐出有如冰珠的话语,“我讨厌别人窥探我的行踪。”
“呃”裴惜言满眼问号的看着他,半晌,她神色紧张地环顾四周,“难道月赢国那些人又来了天呐,都怪我,光想着青州的事情,却忘了你的安全。”
孟玄胤心中一软,默然片刻,突然诡谲地一笑,他慢慢道,“你今日出来,为何一个人都不带这样很危险,你不知道么”
“我脑门上又没刻着惜小姐或是柳夫人三个字。再说,偶尔一个人在街上逛逛,买卖菜,选选从没用过的香料,也是很有意思的事情呢”裴惜言拧着眉嘟囔着,可她的眼眸之中满是盈盈笑意,“虽说一着被蛇咬三年怕井绳,可活得小心谨慎却也让生活失去了很多乐趣。更何况,生死由天”
“不许胡说。”孟玄胤紧紧握住裴惜言的手,就像生怕她逃离一般,桎梏。“以后,若是再让我听到你随意说出这种诅咒自己的话,我绝不会轻饶你。”
说不出是什么复杂的情绪在心中激荡,裴惜言努力想要将自己的手抽回,但孟玄胤的力道是她的数倍,挣扎什么的根本是无用功。相交的衣袖间,她再也抽不回冰凉柔荑,他的手已似那缠缚丝纫,紧紧交握。所以,她只得低声喊了句,“好痛。”
孟玄胤一怔,连忙将她的手捧在掌心,看着白皙如玉的手背上清晰可见的指痕,他颓然地垂下双眸,“对不起。”
“没事没事。”裴惜言似是垂目思忖了片刻,既而忽然好象想起什么一般,转过身喊道,“墨,你有没有随身携带活血祛瘀的药膏啊”
孟玄胤颇为不满地抱怨道,“为何不问我”
“因为怎么看你都不像是百宝囊。”裴惜言眼中闪过促狭的笑意,天子虽然富有四海,但是不等于哆啦a梦。
孟玄胤的神情有所变化,但漆黑的眼底却闪过一丝笑意,“旧邸那边有药。再者说,墨现在忙得很,他可没时间去替你取药。”
二人说话间,已然来到孟玄胤往日身为熹王时住过的旧邸。裴惜言一看,却知是旧相识。
为何
因为院里那株碧槐树,实在是眼熟的很。
“是不是全建元城的人都知道这是你的宅子”裴惜言站在花厅,心中甚是恼怒。只不过这份恼怒不是对孟玄胤,而是对她自己,当初怎么就不多个心眼儿呢
“也不尽然。”孟玄胤闻言,微微一笑,“只是少年时,在这里住惯了,所以,并未将它赏给别人。也算是种怀念吧。”
裴惜言蹙着眉,一点一点回想她忽视的地方,“为什么府门上,没有匾额”
“也许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写吧。”孟玄胤略略扬眉,面上闪过一丝笑意,“要不,请惜儿替这座宅子题个好名字”
“我的字,拿不出手。”裴惜言笑嘻嘻地从金丝楠木小几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过,我倒有个主意,你想不想听听”
孟玄胤薄唇轻扯,眼中闪过一点玩味的笑意,仿佛是看见了一个可以解闷消乏的有趣儿东西,“请说。”
“有匾无字,岂不妙哉。”裴惜言从碟子里拿起一块酥豆蓉枣泥糕,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有匾无字”孟玄胤沉吟片刻,突然哂笑道,“果然有趣。这宅院的主人不知有过多少人,想来必是人人心头皆有难以忘怀的故事,有匾无字,却是一切尽在不言中。”
“说什么好玩的事情呢”夜秋华摇着纸扇笑嘻嘻地走进来,“算吾一个。”
孟玄胤眼神慵懒,却又于波光流转之间,偶尔闪过一道精芒,视线在裴惜言身上扫了几下,便往后一靠,闭目假寐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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