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九十九章 自知者明(1/2)
第九十九章 自知者明
困在记忆中,无处可逃,无处忏悔,无论是否悔悟,曾经愚蠢的行为始终挥散不去。
水玥颜呓语录
一场洪水给整个朝廷带来的无疑是一次严重的打击,许多官员因此而受到牵连。孟玄胤在阅读完善灵玉送来的密奏之后,桃花眼中的微光仿若寒漓星辰,“灾患如此,皆因人事不休,人事不休,上天才降下灾祸。倘我等不能好好感知天意,日后定当永无宁日。”
正在这时,有名中黄门匆匆走到墨耳边低语数句,而后垂首悄然退去。墨的唇微微抿了抿,并没有开口说话,只静静地守着。
孟玄胤执笔写下批复,将笔搁置在笔架山上,这才抬起头,淡淡问道,“何事”
“惜小姐传话,想见陛下一面。”墨低声道。
孟玄胤的桃花眼几不可查的一扬,“几时何地”
能让眼前男子这般之事,只怕天下间也未必会有。因此即便是跟在孟玄胤身边多年的墨,一时之间也有几分淡淡诧异。“惜小姐说陛下国务繁忙,不敢贸然打扰。若陛下有时间,着人去知会她一声即可。”
孟玄胤的心微微有些柔软,随手拿起书案右边那叠奏章中的一本,一页页翻看着,不再开口。看了几本,也就很快静下心来,眼梢眉角便透着些专注。
很长时间的沉静,只听见有风吹过廊檐的轻响,以及册页偶尔被揭动的轻微沙沙声。
孟玄胤又批复了基本奏章,眉尾浅浅地扬了一个弧度,缓缓吩咐道,“明日巳时三科,在旧邸备好午膳。”
“诺。”
水榭,静静,仅有一张软榻,一张矮几。低挽竹帘,晃晃,青碧透人,清雅淡怡,叫人无端心内一缓,诸般忧愁暂丢脑后。
裴惜言懒懒地斜倚在软榻之上,眉目间似是笼着一丝忧郁。灵动深窖的双眸淡淡看着烟雨朦胧,耳边是天落珠盘悦耳的雨声,不知不觉凝神忘然。
良久,眉眼微动,将目光从远处缓缓收回。她的声音轻得好似飞花飘落水面的叹息,“怎么说”
红绡幽黑的眼珠缓缓转了一下,带着淡淡的悲伤与歉意,“明日会有马车接小姐过府赴宴。”
“那就好。”看着她幽深如潭的瞳,裴惜言神色淡淡地笑道,“你和绿珠不想回去么”
“回去”红绡微怔,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小姐,您打我骂我都可以,只求您不要赶走我们。”话音落时,她已然呜咽起来。
微风偶尔吹过,带来一丝凉意,裴惜言抬手拿起几案上的茶盏,浅啜半口,“如果你们想回宫,明日,我会求他允你们回去。毕竟,留在我身边,为奴为婢,的确是委屈你们姐妹了。”
红绡低着头,深深地咬住下唇,齿间泛起一层甜醒,抑制不住的泪在眼眶中翻涌,半晌之后,轻声道,“小姐,奴婢没有害您的意思,主人主人只是担心小姐身边没有得力的人手,才将奴婢遣至柳府。”
“对于你们姐妹,我始终是信赖的。”裴惜言缓缓将散落的发丝掠到耳后,动作优雅而沉静,“只是,几日之后,我也会起程赶往青州。按理,你们该随我同去,但是,我不能因为自己的任性就将你们置于险境。毕竟,那是我对天白的承诺,而不是你们对我的承诺。”
“小姐,我们是您的侍婢,无论刀山火海,我们都会和您一起闯。”红绡抬起头,脸上露出苦涩的笑,“除非小姐认为,我们姐妹已经没有了那种资格。”
“每个人都有其活着的意义。”裴惜言盯着她怔怔地看了半晌,方道,“你们若跟去,到那时,想后悔也来不及了。”
“为何要后悔呢”红绡轻轻地反问着,或许是自问也不一定,“我们姐妹年少失牯,蒙主人收留,才没被亲叔卖入娼寮ji馆。犹记得那一日,管事的嬷嬷说,要派几个伶俐的宫婢去宫外服侍一位小姐。于是,我们,选择了自己的归宿,无论功与过,无论荣与枯,无论主动还是被动,无论灿烂还是凋敝,我们只是不想被冷落,被抛弃,被遗忘,直到死去。”她不想再有那些不堪的回忆
裴惜言幽幽地叹了口气,“留在宫中不好么那里不是很多人向往的所在么”
红绡怔了半晌,她失魂落魄地摇了摇头,惨然道,“奴婢虽在行宫当值,却也见了太多的勾心斗角。不论是妃嫔还是宫人,每日,战战兢兢,似乎只有在争斗中才能生存,只有踩着别人的血别人的命才能活下去若不想行错一步,就必须小心翼翼地静候,静候被放出宫的那一日。可我们不一样,除非死,否则,我们必须永远待在主人身边,替他效命,以报答他的救命之恩,养育之恩。”
“我懂了。”裴惜言点点头,除了严峻的表情,眼中偶尔闪现的情绪也是亦有所思的,“若有一日,你们能遇到心爱的男子,我会将你们风风光光的嫁过去。”
红绡顿时被她的话闹了个大红脸,“什什么呀小姐再说这些没由来的胡话,奴婢可要恼了”
裴惜言见她又急又恼的模样,微微一笑,“好好好,不说就不说,反正总会有那么一日的。嗯,我就静候佳音了。”
“小姐”红绡却是急了,蹙着眉嗔道,“哪儿有什么佳音。奴婢一心一意只想照顾好粗枝大叶的小姐,什么臭男人的,奴婢想都懒得想。”
“我哪儿有粗枝大叶诶”裴惜言笑嘻嘻地双手一摊,“赶明儿没事了,咱弄个什么相亲大会,把建元城老实本分尚未娶妻的男子都邀请到府里,嗯,到时候啊,再叫上莺儿她们那几个丫头,让你们慢慢挑。”
看来小姐是真得为青州之事忧烦,否则怎么会莫名其妙地琢磨起让她们嫁人的事情,这都哪儿和哪儿啊红绡怎么想都觉得解释不清了,脸上不由得飞起两朵红云,咳嗽好久才镇定下来,她叹了口气轻道,“此次先生去青州赈灾,小姐,切莫派芸儿姑娘跟在先生身边。”
“你这小妮子,我一个人顶这个善妒夫人的名号也就罢了,怎么你还在一旁煽风点火”裴惜言挥了挥手,示意她站起来。
“小姐前些日子在宫中调养,先生的衣食起居都由福安和莺儿负责。况且福安是的老实的,莺儿胆子虽小却也心细如发,所以,奴婢实在不该在小姐面前嚼舌。谁知,昨个莺儿和奴婢说起,她曾经看到芸儿姑娘偷入汝嫣先生的厢房翻看小姐留下的菜谱,还看到她拿了小姐扔在库房的那些首饰打扮自己然后在掌灯时分给先生送夜宵”红绡突然沉默了一会儿,过了好久才缓缓的抬起眼,略有踟蹰,“奴婢本不想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芸儿姑娘对先生的爱慕之情我想小姐也并非没有察觉。所以,奴婢恳请小姐早做决断,免生后患。”
闻言,裴惜言蓦然想起她刚刚穿越时,在她耳边不断萦绕的对话。揉了揉额角,红唇微启,似讥似嘲,“只这一桩”
红绡抬手将茶盏斟满,轻声道,“脂粉铺子的事情,奴婢只是略知一二。但汝嫣先生若并未与小姐提起,想来,定是有整治的法子。”
“她与我也算是有救命之恩。”裴惜言毫不在意地端起手旁的茶盏轻启茶盖吹着上面浮着的茶叶,缓缓地抿了一口,说道,“我也知道,你们是看在我的面儿上,对她百般容忍。但是,万事都有底限,我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宽容。你将赖婶叫过来,我有话和她说。”
“小姐,赖婶虽是个知情懂理的,但芸儿姑娘的心性实在”红绡略微有些犹豫,“还请小姐莫要心软。”
裴惜言轻轻吐出一口气,淡淡道,“我心中有数。”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红绡带着赖婶匆匆来到水榭。赖婶一见裴惜言明明是带笑的眉眼却又透着不曾掩饰的冷漠疏离,心中已知是何事,二话不说就直接跪倒在地。
裴惜言微微叹了口气,神色却出奇地凝重,“赖婶,我唤你来是想和你说一声,过几日我也要起程赶往青州。除了红绡和绿珠,芸儿也会与我同行。”
“夫人”赖婶一愣。
“起来吧,地上这么凉,跪久了对身体不好。”裴惜言抬头看了眼面有忧色的红绡,笑道,“还愣着干嘛,取两把藤椅过来。难不成要我总仰着脖子和你们说话么”
待红绡转身离去,裴惜言才继续说道,“您不必道歉,因为,作为姐姐的我也有失察之罪。当然,我可以当做前事从未发生一般,将她送入官府依律治罪,但这样芸儿就彻底毁了。此去青州,万般艰险,但我仍是想锻炼一下她的心性,还有,让她看看那些失去家园和亲人灾民。或许,她能由此体悟,现在的平静与安稳,是多么的来之不易。”
“夫人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竟生了个如此不知惜福的丫头。”赖婶抹着眼泪,叹道,“不瞒您说,当初我心里也存着让她嫁给柳先生为小的心思。可眼见着您与柳先生伉俪情深,那份见不得人的心思我早就忘在脑后了。偏芸儿那丫头,是个死心眼,我劝了她无数次,她根本不听我若是知道她会变成如此模样,当初,还不如让她去做个歌伎。我,真是愧对先夫,愧对赖家的列祖列宗。”
裴惜言从袖中掏出一份房契,直接递到赖婶手中,“那间脂粉铺子本就是替芸儿开得,所以,我才让汝嫣先生教她管理之事。如今,你将这个收下,我也就心安了。”
赖婶连忙摇头,“夫人,我不能收。我母女已欠先生和夫人甚多,若再厚颜无耻地收下这房契,岂不是要被天打五雷轰”
“就当是我未雨绸缪吧。”裴惜言叹了口气,举目远眺。
微风透骨,雨沉沉,愁怀渺渺,如带清漓入远天。
赖婶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咬了咬牙,将心中的肺腑之言说了出来,“夫人,不若,让我母女二人离开吧。否则,夫人带着这丫头去青州,只怕她帮不上忙,反倒给夫人添乱。”
裴惜言想了想,点点头,“启程之前,我会帮你们找好宅子,你们只要搬过去就好了。至于那些首饰,就算是我给芸儿准备的嫁妆,你替芸儿收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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