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玉娆面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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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时随母亲读过《女诫》《列女传》,自己也翻过几卷史书。诗词上不通,姐姐从前在家中教过几日,学得粗浅。”
玄凌微微颔首。答得规矩,没有多余的话,进退有度,看得出是读过书、受过教导的姑娘。但也就只是规矩了。他问这些话,不过是尽一个皇帝对臣女应有的体面。
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了一句:“你入宫后,可去给皇后请过安?”
“回皇上,入宫当日便由姐姐领着去景仁宫给皇后娘娘磕了头。此后每逢初一十五,姐姐都会带臣女去问安。”
“皇后待你如何?”
玉娆想了想,如实答道:“皇后娘娘温厚慈和,赏了臣女几件料子,还叮嘱臣女不必拘束。臣女觉得,皇后娘娘是个极其端庄的人。”
玄凌没有接话。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发现茶凉了,放下,没有再说什么。他心里飘过一丝极其模糊的念头:宜修待这个孩子倒是宽厚。他不意外。她的端庄、她的体面,从来都是这样滴水不漏的。无论她心里在想什么,面上永远是四平八稳的、让人挑不出错处的样子。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
玉娆感到一丝说不清的局促。皇上待她不算冷淡,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可那种温和里没有温度。像冬日里透过窗纸照进来的太阳——看着亮堂,摸着手背,却到底没有暖意。她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也不想再多说些什么。她只觉得自己该走了。
她正要开口告退,玄凌却像忽然想起了什么,道:“你既然入宫陪你姐姐住着,总不能没个名分。李长,传朕口谕,封甄氏玉娆为官女子,仍居永寿宫偏殿。”
玉娆一怔。
官女子。她再年少,也知道这个词意味着什么。那是宫里最低等的名分,连答应、常在都不如。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了皇上一眼,那张脸上没有表情,没有玩笑的意思,也没有刻意羞辱的意思——仿佛只是随口安排了一件小事,不值得多想。
她垂下眼帘,恭恭敬敬叩首:“臣女谢皇上恩典。”
玄凌嗯了一声,便不再看她:“去吧。”
玉娆跟着李长退出了暖阁。走出养心殿的一瞬,她深深吸了一口冬日的冷风,指尖攥紧了帕子。她不知道自己这一趟算不算做好了姐姐交代的事。她只知道,皇上看她的眼神,自始至终像在看一件摆件——认得样貌,却毫不入心。
她回了永寿宫。甄嬛在廊下早已候着,见她回来,三步两步迎上前:“怎么样?皇上见了你,都说了些什么?”
玉娆没有隐瞒,将暖阁里的对答一五一十学了一遍。甄嬛听着,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淡下去。她最关心的那一问——“皇上有没有多看你几眼”——她问不出口。妹妹的话已经告诉她答案了。
“他封了我官女子。”玉娆最后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自己不相干的事。
甄嬛的脊背僵了一瞬。她闭了闭眼,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官女子。好,好。总归是留下来了。”
玉娆看着她:“姐姐,这……算好还是不好?”
甄嬛没有回答。她抬手替妹妹整了整衣领,指尖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好。比什么都不给,总归是好。你先回去歇着吧,姐姐有事,晚些再找你说话。”
玉娆没有再问,转身走了。
甄嬛独自站在廊下,看着妹妹的背影,眼眶有些发热,却一滴泪都没有掉。她的妹妹那么年轻,那么干净,原本不该被卷进这滩浑水里来的。可她把她拉进来了。她笑着说“让皇上看看甄家的女儿是什么模样”,可实际上,她把她送去让皇上挑拣了。
她低下头,攥着帕子,良久,轻轻自嘲似地说了一句:“有用的。还是有用的。”
可这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听出了底下的苦涩。
这桩事很快传遍了后宫。怡妃听说了,只冷笑一声:“莞妃也有今日,拿亲妹妹填坑还填不平,白白赔了个官女子进去。”敬妃没多话,只让人往永寿宫送了一碟子点心来。端贵妃还病着,传话说“恭喜莞妃娘娘,姐妹同心是好事”,声音隔着窗子透出来,听不出是真心还是客套。
景仁宫里,宜修听完刘福的回禀,只轻轻放下手里的茶盏,淡淡道:“知道了。官女子位分虽低,总归是皇上抬举。你挑几匹料子,给永寿宫送去,就说是本宫贺甄二小姐的。”
刘福应声退下。宜修没有多言,也不再多想。她心里明白,玉娆那张脸打动不了皇上。皇上真正放不下的是什么,她比谁都清楚——是她这张脸。只要她还在景仁宫坐着,往后宫里来多少张年轻的面孔,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她低头,拨了拨指尖的护甲,没有笑,也没有忧。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块亘古不变的镇石。
可玄凌呢?他封了玉娆官女子之后,在暖阁里静坐了一会儿。李长回来说,玉娆已经送回永寿宫了。他点点头,忽然吩咐下去:“备辇,晚膳去景仁宫。”
李长一愣,以为听错了:“皇上,这几日您不是说要静养——”
“去景仁宫。”玄凌又说了一遍,语气里没有商量。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这么想去看看皇后。也许是方才见了那张与甄嬛相似的脸,让他莫名地觉得空落落的。不是思念,不是遗憾,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只有回到那张脸面前才能落定的踏实。他清楚宜修是什么人,清楚那张脸皮下藏着的灵魂多么复杂、多么清醒、多么不可能与“纯元”二字真正重合。可他就是要去。哪怕只是坐在景仁宫的灯下,听她端茶、理衣、说几句不咸不淡的家常话,他也能感到一种别处给不了的安静。
他也说不上为什么会如此。或许这就是命。他穿了这身龙袍,坐了这个位置,心里头那份执念却像一根扎入骨髓的刺,拔不出来,也不想拔出来。她就在景仁宫,是他的皇后,是他名分上的妻子。他随时能见,伸手便能碰到。这世上再没有什么值得他心心念念地寻寻觅觅。
傍晚,玄凌的御辇停在景仁宫门前。
宜修迎出来,照例行了礼,神色平淡,却带着一丝妥帖的温和:“皇上来怎么不先传个话,臣妾都没来得及备几个好菜。”
玄凌在榻上坐下,看着她忙碌地吩咐宫人换热茶、摆果子。他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她的背影——那身家常的藕荷色旗装,那头挽得低低的发髻。她回过头来,见他望着自己,顿了一下,道:“皇上这么看着臣妾做什么?是臣妾今日脸上有东西?”
“没有。”玄凌说,“朕只是来看看你。”
很平常的一句话。宜修没有接话,只端了茶送到他手边,微微一笑。那笑容清淡、得体、不带一丝杂念,像一泓深秋的潭水,倒映着天光,却让人看不透底。
玄凌接过茶,低头喝了一口。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但他知道,自己今夜大约可以睡个好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