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玉娆面圣(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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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寿宫的灯亮着,窗外风声一阵紧似一阵,卷着枯叶打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甄嬛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清瘦的脸。她伸手,缓缓抚过自己的眉眼,指尖停在眼角——那里不知何时添了一道极浅的纹路,不细看瞧不出来,可在烛光底下,终究是藏不住了。
她放下手,无声地叹了口气。
张廷玉那番“留子去母”的话已经过去了几日,朝野的议论却还在发酵。有人说皇上迟迟不立储,是因为心里另有盘算;有人说皇上压着不动,是等着甄家彻底翻不了身再一网打尽;还有人说,皇后年长莞妃二十余岁,若论长久,莞妃未必没有熬出头的一天。这些话一拨一拨传进永寿宫,甄嬛听着,面上不显,心里却一日比一日凉。
她清楚自己的处境。皇上已经有日子没踏进永寿宫的门了。她递牌子求见,李长只回“皇上政务繁忙”;她让白露送羹汤去养心殿,东西收下了,却连一口都没动,原样退了回来。这是什么意思,她心里明白——皇上在冷她。兴许不是厌弃,但至少是在重新掂量她这个人。
她不怪皇上。她入宫这些年,早就知道帝王恩宠是什么东西——是水中的月,是风里的烟,能看见,能摸到一丝影子,却永远握不住。皇上宠她时,她是最风光的莞妃;皇上冷她时,她只是一个生了皇子的妃嫔,和其他人没有两样。
可她能不争吗?不能。她不是一个人。她身后站着整个甄家,膝下还有弘曕。若她在这宫里垮了下去,甄家垮了,弘曕也就跟着垮了。她必须做点什么,哪怕是饮鸩止渴,也得先饮下去再说。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了另一个人——玉娆。
“玉娆。”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心里的念头像被什么勾了一下,猛地清晰起来。
玉娆入宫已经有些时日了。那张脸,她见过,与她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眉眼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唇形的轮廓——年轻时的自己,大约就是这副模样。她曾经倚仗这张脸,在宫里争得了一席之地。那么,玉娆呢?
她心里浮起一个念头,像一粒火星落在干草上,一点一点烧了起来:皇上如果见到玉娆,会不会想起当初的她?会不会因为这一张相似的脸,重新踏入永寿宫的门?
她知道自己这个念头有多凉薄。那是她的亲妹妹,不是她的棋子。可她还能怎么办?在这深宫里头,能用的东西都已经用尽了。容貌,才情,恩宠,宠爱……剩下的只有这一招了。
次日清晨,甄嬛将玉娆叫到跟前。
玉娆穿着一件家常的月白袄子,乌发只别了一根银簪,素净得像院子里的新雪。她站在姐姐面前,看着甄嬛为她理了理衣领,又退后半步端详她的脸,目光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
“姐姐今日怎么一直看我?”玉娆轻声问。
甄嬛笑了笑,伸手替她拨开额前一丝碎发:“我在想,你长得真像我。我入宫那年,大约也是你这般年纪,也是这般模样。”
玉娆眨了眨眼,没有说话。她隐约觉得姐姐有话要说。
甄嬛果然接着说了下去:“玉娆,你入宫也有些日子了,一直住在偏殿里,没到前头走动过。昨日太后娘娘问起我家中姊妹,说既然入了宫,也该去给皇上请个安,谢一谢恩典。我想着,今日午后皇上得空,你去养心殿走一趟吧。”
玉娆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她没有问“为什么要我去”,而是问了一句:“姐姐要我做什么?”
甄嬛道:“什么都不必做。只去谢恩,陪皇上说几句家常。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
玉娆抬起眼,看着她:“姐姐,皇上会见我吗?”
甄嬛没有立刻回答。她当然不能保证。但她知道,如果皇上愿意见玉娆,就说明他还愿意给甄家几分情面;如果皇上连见都不见,那她做什么都白费了。能不能进养心殿的门,就看这一回了。
“他会见的。”她说,“你是莞妃的妹妹,于情于理,他都该见一见。”
午后,李长果然来传话:皇上今日得空,请甄二小姐到养心殿说话。
玉娆换了一身淡青色旗装,料子是甄嬛特意让绣娘连夜赶出来的,颜色、式样,几乎与当年甄嬛初入宫时穿的那件一模一样。玉娆自己不知道这层讲究,只觉得姐姐今日待她格外细致,从衣领到袖口,从发簪到鞋面,一样一样替她理得妥帖。临出门时,甄嬛拉着她的手,轻轻握了一下:“去吧。见了皇上,不必慌张,你是甄家的女儿,站直了说话。”
玉娆点点头,跟着白露出了永寿宫。甄嬛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良久没有动。冬日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她却没有觉得疼。
她心里只翻来覆去念着一句话:“像。她真像我。皇上见了她,总会想起我几分从前的样子吧。”
养心殿东暖阁里,地龙烧得暖烘烘的,炭火气息混着沉水香,熏得人骨头都软了几分。玄凌坐在南窗下的炕上,身前放着一摞批完的奏折,手里执着一卷书,却没有在看。他听见门外李长的通报声,放下书卷,抬眼望向门口。
门帘被撩开,一个年轻的女子跟着李长走了进来。十五六岁的年纪,身量纤细,穿一件淡青色的旗装,素净得像一株刚抽芽的兰草。她行至殿中,端端正正跪下,声音清亮而不怯:“臣女甄玉娆,叩谢皇上恩典。臣女入宫以来,蒙皇上与皇后娘娘照拂,今日特来请安。”
玄凌没有立刻答话。
他打量着她,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一幅挂在墙上的画。那眉眼,那轮廓,像一个人——像甄嬛。他认得出来。甄家的姊妹生得相像,这本没什么稀奇。他看着玉娆,心里只有一丝近乎事不关己的平静:原来甄嬛十六七岁时,是这样一副模样。
也仅此而已。
没有被人惊动的波澜,没有旧情翻涌的恍惚,更没有一丝一毫想要亲近或怜惜的念头。这张脸干净,年轻,带着尚未被宫墙磨去棱角的鲜活——可他心里连一点涟漪都没有泛起来。他见过更让他惊心动魄的脸。那张脸不在永寿宫,不在养心殿,甚至不在他目光所及的任何一个地方——却又无处不在。它在景仁宫,在他皇后的骨相上,在凤冠之下的那张脸,与他记忆深处那个魂牵梦萦的影子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那是他的皇后。那是他的“宛宛”。
天下像甄嬛的女子再多,又与他有什么相干?
“起来吧。”玄凌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无波,指了指一旁的绣墩,“坐。”
玉娆道了谢,侧身坐下。她坐得很直,双手搭在膝上,姿态端正得无可挑剔。她没有急着说话,只安静地等着皇上开口。
玄凌问了几句家常:“进宫这些日子,住得可惯?”
“回皇上,惯的。姐姐照拂得周到,并不缺什么。”
“你姐姐宫里的偏殿虽小了些,倒还算清静。”玄凌语气随意,“你若是缺了什么,只管跟李长说,朕让他给你们添上。”
玉娆恭谨道:“多谢皇上恩典,臣女什么都不缺。”
“你平日读些什么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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