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君臣再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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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朝会。养心殿西暖阁,地方不比太和殿开阔,却比大朝会逼仄得多。御案后面的玄凌能清清楚楚看见张廷玉花白的鬓角、额上渗出的细汗,还有他那只握着笏板、微微发颤的手。今日在场的都是军机处和内阁的重臣:鄂尔泰、马尔赛、蒋廷锡,加上张廷玉,算上伺候的太监,满屋子不过十来个人。可比昨日大朝会上满殿百官还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因为谁都知道,张廷玉今日不把话说死,是不会起来的。
诸事奏毕,众人正要退下时,张廷玉捧着笏板,跨步出列,屈膝跪倒。这一跪,殿中所有人都停住了动作。正在收拾奏折的李长手一僵,悄悄退到角落。鄂尔泰与马尔赛对视一眼,各自垂下目光,谁也没有出声。
张廷玉叩首,声音沉肃:“皇上,臣有本。”
玄凌抬眼。他昨日从朝会上下来,就知道张廷玉不会善罢甘休。这位三朝老臣,素来不是那种“话说一遍、听不听由你”的性子。他认准的事,不撞南墙不回头。玄凌昨日那番话,堵得住殿上百官的嘴,堵不住张廷玉一人独奏的执念。
“前日朝会,臣所言主少母壮之事,回去后彻夜难安,不敢就此缄口。”张廷玉的声音不疾不徐,一字一字落在殿中,“臣依旧以为,若立六阿哥为储,隐患犹在。臣今日请皇上屏退左右,容臣再将其中利害,细细剖白。”
“朕当日已经说过,立储之事,朕自有决断。”玄凌语气淡淡,“卿还有何话要说?”
“臣有。”张廷玉抬起头,目光直直迎上御座上的玄凌,“臣知道皇上已有决断。只是臣斗胆,想请皇上听一听臣的愚见。若皇上听完仍觉得臣多虑,臣从此缄口,再不敢提一字。”
殿中静了片刻。
玄凌没有立刻答话。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张廷玉,又看了看两旁垂手侍立的军机重臣。鄂尔泰眼观鼻鼻观心,马尔赛微微躬身,蒋廷锡更是连头都没抬。满屋子的人,没有一个替张廷玉说话,却也没有一个替皇帝拦他。他们都在等,等这个满头白发的老臣,到底要如何说服一个不肯被说服的帝王。
玄凌终于开口:“你说。”
张廷玉深吸一口气,压了压心头翻涌的激流,缓缓道:“臣昨日在朝会上说‘留子去母’,皇上没有准,只说不立六阿哥。臣回去反复思量,自己那四个字确实说得过了——天家中最为忌讳的骨肉相残,臣不该轻言。但皇上只驳了臣的法子,却没有驳臣的担忧。臣今日不以‘留子去母’为请,只想请问皇上一句:若六阿哥他日登基,莞妃以生母之尊临朝,皇上打算以何制之?”
玄凌没有立刻回答。他指尖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掂量这个问题。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冬风掠过檐角的声音。
片刻后,他坐直身子,声音不高不低:“张廷玉,你只看见了莞妃是六阿哥的生母,却忘了天家嫡庶的规矩。”
张廷玉目光微闪,没有说话,等着皇上往下说。
玄凌道:“六阿哥若登基,皇后是新帝的皇额娘,便是母后皇太后。论尊位,在圣母皇太后之上。有皇后在一日,礼法、宗室、朝臣都以嫡母为尊。莞妃就算想临朝,名分上矮皇后一头,她能掀什么风浪?有皇后制衡,她循礼安分,自然掀不起风浪,又何必走到留子去母那一步?”
这番话说得平稳笃定,显然不是临时用来搪塞张廷玉的——这是玄凌心里早已想过的一条路。在他看来,礼法名分就是最好的枷锁,比杀一个女人干净得多,也周全得多。
殿中有老臣微微颔首。张廷玉的话固然有道理,可皇上这套嫡庶之说,也确实是从祖宗规矩里长出来的绳墨,不能说错。
但张廷玉没有点头。
他跪在地上,沉默了片刻,忽然道:“皇上可记得章献明肃皇后刘娥?”
玄凌的动作顿住。
张廷玉不等他答话,已经续了下去:“宋真宗在位时,刘娥为后,李氏是宸妃,为真宗生下了后来仁宗。刘娥在世之日,牢牢压着李氏,李氏谨小慎微,半点不敢逾矩,朝堂之上无人敢替她多说一句话。她见真宗一面都难,受封号也不过是个‘宸妃’,连太后都算不得名义。那个时候,满朝文武谁不说刘娥贤德?谁不说李氏安分?可等刘娥薨逝之后呢?”
他抬起头,直视御座。
“嫡母一去,再无人压制李氏一脉。那些旧日不敢开口的人,全站了出来。旧事翻涌,局面顷刻失控。李氏虽然早已不在人世,可仁宗知道自己的生母曾是那般卑微,知道自己受了十几年的蒙蔽——皇上,这不是宫闱小事,这是动摇朝纲的大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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