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水上高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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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胸口猛地一跳。这味草不该出现在巴比伦低地常见药料里。这里热,湿,平,平原上的草木和山地不一样。白天规训时我在异苑香草盆里见过本地薄荷,叶圆,味浮,劲不够。这片不一样,薄,硬,冷得更直接,晒干了还带着山风才有的清苦。
这不是偶然混进去的。我捏着那片叶子,脑子里立刻闪过一个地方。空中花园北角——来自山中的王后。
我低头看着那片薄荷,指腹轻轻蹭过叶脉。药匣底下多出一片山地薄荷,北角那扇门也就有了缝。
我刚将薄荷叶夹进袖中,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
“谁?”
“我。”
贝尔伊塔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我开门。她站在外面,手里提着一盏小灯。
“忘说了。”
“什么?”
“明日午前,偏殿会有人来取你的药单。”
我一怔:“这么快?”
“你以为问药只是今晚一回?”
她看了我一眼。
“从他将木牌给你开始,这条路就已经开了。”
说完,她目光落到我手边半开的药匣上,停了一瞬。
“匣底的东西,看见了?”
我没否认。
“看见了。”
“看见就好。”
“是谁放的?”
“在这宫里,知道得太快,不是好事。”
她提着灯转身。走了两步,又淡淡补了一句。
“不过有时候,草木比人诚实。”
门重新合上。我站在屋里,低头看着那片藏进袖中的山地薄荷,鼻端还残着一丝冷凉。一根线,全都往花园更深处牵。
我将药匣合上,灯火压低,坐到榻边,躺下。
第二天午前,我连早饭都没来得及认真嫌弃,就被一名内侍堵在了小院门口。他捧着一块小木牌,板着脸说:“偏殿取药。”
我将药匣抱进怀里,顺手将木牌接过来看了一眼。木牌边缘磨得发亮,正面刻着通行纹,背面有一道浅浅刻痕,和昨夜那块一模一样。
贝尔伊塔站在廊下,抬手替我将外袍领口压平。
“送完药就回。”
“听着像家长送我去补课。”
她没理我的胡话,只将目光落到药匣上。
“别乱走。”
“我也想。问题是这宫里的路总爱自己长脚,将人往麻烦那边送。”
“那你就走慢点。”
“行。”
说完我随着内侍出了异苑。
上午的巴比伦已经热起来了。日头压在蓝砖上,反出来的光亮得晃人。一路穿过回廊,走到偏殿外侧,内侍却没有停,反倒带着我拐进了一条更窄的石道。石道两侧的墙更高,顶上搭了些攀藤的木架,阴影一块一块落下来。
越往里走,水声越清楚,先是细细的,再往后,渐渐有了撞击石壁的闷响。
我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木牌。原来这东西不只通偏殿外廊,还能往里更近一层。又往前走了一段,前面出现一道月门。就是我先前隔着远远看过一眼的那道。
门外守着两名近卫,手里的长矛斜斜压在肩侧。内侍递了木牌,又说了几句生僻的巴比伦官话。两名近卫看了我一眼,目光先落在药匣,再落在我的脸上,终于将长矛一收,让开了路。
我抬脚跨进去。
下一瞬,眼前整个世界都抬高了。
石台一层一层往上垒,宽窄不一,彼此咬合。深蓝色的砖面在日头下亮得发白,砖缝里长着密密的绿,藤蔓从高处垂下来,叶片上挂着细小水珠。头顶有水渠横穿,脚边也有窄渠顺着石沿流过,渠里的水在阳光下跳动得亮晶晶。更高处种着我叫不上名字的花木,叶片肥厚,枝条沉重,风从高台间穿下来,卷着湿气,卷着泥土,卷着植物发苦的清味,整座花园都像浮在天上。
我站在原地看得呼吸一滞。脑子里先蹦出来一句,离谱。再蹦出来一句,古人搞工程真的很要面子。
还没等我将这惊叹完整咽下去,前方猛地炸开一片喊声。
“截水!”
“快,快将下槽抬起来!”
“别上去!上面的人别动!”
紧接着,一阵更重的轰响从左前方压过来,水声猛地大了。脚下石阶都随着震了一下。我一抬头,就看见下层水廊那边泥水翻了出来,一道本该平稳流过高台边缘的支渠此刻正往外倒灌,浑浊的水带着泥沙和被冲断的细根往石阶上扑。几名正在高台边修枝的女奴被堵在半截石沿上,脚下全是湿滑青苔,往前不敢走,往后也退不开。
带我进来的内侍脸都白了,转身就往回跑,嘴里嚷着要去叫人。我骂了句倒霉,拎起药匣就冲了过去。
这时候,哪还有闲工夫站着欣赏奇观。再晚一步,那几个女奴就得先给这座天上花园当祭品。
越靠近那片下层水廊,水汽越重。热气被泥浆一蒸,整个人都像被塞进一口大锅。石台边上乱成一团,几个工匠正抱着木楔往一组巨大的轮轴边冲,轮轴半卡在石槽里,发出让人牙根发酸的摩擦声。水一冲,木板接缝嘎吱作响,上面一截引水木槽歪着挂下来,像随时会断。
有人伸手拦我。
“退后!”
我将他拨开:“退后你去救人?”
那人一愣,我已经踩着泥水冲上去了。
下层水廊中央,一个男人正站在半腰深的水里指挥工匠。袖子卷到手肘,衣袍下摆全湿了,泥水糊了半身。他的脸被水汽和日光切得很硬,眉骨高,鼻梁直,年纪看着三十上下,不算多英俊,五官却极稳。最显眼的是他站在那里时那股定劲,乱成这样,四周人还肯听他的,不是因为他喊得响,是因为他每一句都落在最该落的地方。
“先卸右侧!”
“北槽开口两寸,不要多!”
“上面那三个人别动,拿绳子!”
我刚冲近,他回头扫了我一眼,眉头立刻拧起来。
“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我顺他视线往上一看,又看了看那组轮轴和挂斜的木槽,张口就道:“不是轮轴先坏,是上面那段木槽受潮胀开了,偏了半寸,受力才全压到了这里!”
话一出口,周围一下静了半拍。
他猛地抬头,视线顺我指的方向扫上去。那截木槽靠近接缝处果然微微鼓起,边角吃水吃得重,和旁边木料不在一条线上。再这么压下去,轮轴就是不先炸,左侧支渠也得跟着垮。
他盯了两息,眼神一变。
“谁教你看的?”
“现在问这个,是打算一边塌,一边聊天?”
他没再废话,转头就冲旁边工匠下令:“将北侧木楔全撤,先卸槽压!你,上去一人,拿短斧劈掉外沿那节涨口!”
说完又看向我:“你会不会稳木?”
“会一点。”
“那你站过去,盯住主槽接缝,别让它再偏!”
我将药匣往旁边一扔,踩着石沿就过去了。
这男人倒利落,确认我不是纯添乱之后,半句废话都没有,直接将最要命的位置扔给我。
很突兀,也很省事。
行吧,这就是工程人互相看一眼,先拿命拼,再慢慢盘户口。
我站到主槽边,手一按上去就知道麻烦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