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水上高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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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里安静下来,只剩猎隼喉间压出的低低挣气声。尼布甲尼撒没有立刻接话。
我将最后一道麻布系紧,才慢慢抬头。他站在灯下看着我,目光比刚才更沉,像将什么东西又往心里压近了一步。那张脸在此刻显得格外锋利,下颌收着,眼底却亮,亮得人后背慢慢发凉。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你总喜欢,替不能说话的东西说话。”
这一句轻飘飘落下来,我指尖却微微一麻。因为他听懂了。不只听懂,还和某个人连上了。那个人不能在王面前直说,不方便直说,也许说过很多次,都被更高、更美、更贵重的东西压了回去。现在我在这儿替一只鸟开口,在他眼里,自然也能替另一种“不能说话”的困局开口。
我将沾血的麻布放下,尽量让自己看着只是顺嘴多事。
“伤口长在眼前,总不能假装没看见。”
“你看见的东西倒不少。”
“陛下让我看,我才看。”
“若我不让呢?”
“那我就少看一点。”
“少看到什么地步?”
“看到还能活着回异苑。”
他又笑了一下。
“你倒始终记得这个?”
“人活着,总得有点基本诉求。”
“你的基本诉求只是活着?”
“眼下先这样。”我抬眼看他,“别的,得看陛下肯不肯给路?”
他看着我,没有立刻说话。案上的低灯将药盒边缘映得发白,猎隼在木托上慢慢安静下来,偶尔还瞪我一眼,瞪得很认真,像在记仇。很好,今晚我不仅被王惦记,还顺手得罪了一只鸟,业务面很广。
尼布甲尼撒抬手。门外内侍应声而入。
“送她回去。”他说。
我刚要起身,他又补了一句。
“将那匣药给她。”
侍从立刻将案边一只窄长木匣捧了过来。木匣做工很细,边角压着铜片,分量不轻。
“还有。”尼布甲尼撒看向内侍,“给她一枚木牌。偏殿外回廊可通。”
我动作一顿。木牌?这东西可不是一般赏赐。异苑的人能不能多走一步,全看手里有没有令。现在他给我一块可出入偏殿外回廊的临时木牌,名义上是方便日后应召问药,实际上等于在异苑和更深的内苑之间,给我开了一条窄缝。不大。但够用了。
我起身行礼。
“谢陛下。”
他靠在长案边看着我。
“下次再来,别总像随时准备同人拼命。”
我心里呵了一声。你这地方不提前做点心理热身,难道还要我像来参加茶话会?嘴上当然不能这么说。
“我会尽量。”
“尽量?”
“毕竟陛下问药,也挺像审犯人。”
他唇边挑起一点。
“那你今晚被审出什么了?”
我垂眼答。
“审出我暂时还算有用。”
“只是暂时?”
“在王宫里,说长久,多少有点不知天高地厚。”
他看了我片刻,没有再为难。只摆了下手。
“去吧。”
我跟着内侍退出偏殿。门在身后合上时,我才发觉自己后背已经湿了一层。夜里的风从外廊穿过来,扑在汗湿的脊骨上,陡然凉得差点当场打个哆嗦。
第一轮问药结束,活着出来了,外加药匣一只,通行木牌一枚。算来算去,勉强算我升了半级,只是这份差事大约得在刀尖上做。
外回廊的灯比里面更暗。内侍走在前方,手里木牌在灯下一晃一晃,边缘刻着王宫纹样。我抱着药匣,沿路往回走。经过一道转角时,恰好撞见贝尔伊塔。她显然在等。
见我出来,先看我脸,再看我手里的木匣,最后看向内侍递过来的木牌。她神色没什么大变化,只抬手接过木牌看了一眼,又还给我。
“偏殿外回廊?”
“嗯。”
“日后应召问药?”
“也是嗯。”
她看着我,像在确认我身上有没有少点零件。
“你说了什么?”
“说药,说伤,说鸟。”
“鸟?”
“陛下的猎隼。”
她目光微微一顿。
“你碰了那只鸟,还活着回来,运气不错。”
“它也这么觉得的话,今晚就不会一直瞪我。”
贝尔伊塔没接我的胡话,只转身带我回异苑。一路上她都没再问。直到进了东小院,才停在门口。
“木牌收好。”
“知道。”
“这是路,也是线。”
“线?”
“别人看得见你走到哪一步,也看得见你是不是走过了界。”
我点头。
“明白。”
“药匣今晚自己看,明早记下名目。”
“行。”
她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
“陛下若再召,你先告诉我。”
“这算保护我,还是方便你们登记?”
“都算。”
她说完便走了。
我抱着药匣回屋,门一关上,肩背才彻底塌下来。屋里灯火安静,水渠还在院中浅浅绕。那几名侍女被我打发出去后,四下终于只剩我一个人。
我将木牌放到案上,先看了一眼。木牌质地很硬,边缘磨得圆,正面刻着外回廊通行印记,背面是一道细线纹,应该是临时令的标记。再打开药匣。里面一层层分得很整齐。树脂、干根、敛伤膏、纱布、两小包香草,甚至还有一瓶气味发凉的止痛油。看得出来不是随手赏的,是真的按问药的用途配过。
我一件件翻。翻到最底下时,指尖忽然顿住。
一片叶子静静压在匣底。长而窄,边缘微卷,叶脉细,颜色已经晒得发灰,凑近闻,还是有一点冷凉的辛气。
山地薄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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