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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夜半问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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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退,后背那层汗已经顺着脊骨慢慢往下滑。

殿里的香气还在缠绕,暖得人发懒,我偏偏将牙关咬得很稳,生怕一松,嘴里先掉出来个不该掉的真话。

怕谁?怕得可多了。

怕纳布苏姆那条毒蛇半夜又从哪条缝里钻出来,怕娜缇先被拿去垫刀,怕艾黎娅那脾气将自己折进搬运区,更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将底牌抖成晾衣绳。

至于更深那一层,师父,千寻坊,那些被流光指环一路丢进我命里的旧梦,当然更不能说。

我抬起眼,压着呼吸,一字一句往外放。

“我怕的不是谁。”

他没动。

我继续道:“我怕人在不属于自己的地方待久了,会忘了自己原本长什么样子。”

这句话半真半假。真在我此刻确实站在不属于我的地方。假在我说的根本不只是这座巴比伦王宫。每一次穿越,每一段身份,每一场爱恨,待久了都像在我身上套下的一层新壳。套得多了,连我自己都得时不时摸一摸,确认里面那个人还叫桑启。

尼布甲尼撒看着我,眼底那点逼人的亮意没有散,只是稍微沉了一寸。手终于收回去了。我肩背那根绷到发麻的线松了一丝,却不敢松太多。人家收手,不代表审问结束,顶多算第一回合打成平手,裁判还坐在对面等着看第二局。

他转身走回长案后,袍角在灯下掠过去,像一片深色火焰。

“坐。”

我愣了一下。旁边铺着织毯的矮席只设了一处,在药案另一侧,离他不远,也离门不远。这个距离很微妙,既不像让人完全放松,也不像存心将人逼到墙角,让你觉得自己还有路,其实每条路都在人家眼皮底下。

我依言坐下。他抬手,门外内侍立刻进来,捧着几只更大的药盒,后面还跟了两个侍从,一个捧树脂香草,一个捧矿粉伤药。东西一样样摆上来,案面很快被占了大半。

尼布甲尼撒手指在盒盖上一点。

“说说看。”

“陛下想听什么?”

“哪些能安神?哪些能止血?哪些混在一起,会让人慢慢坏掉,还不容易立刻看出来?”

这题真是越听越像送命题。我看着案上那一堆东西,心里先骂了一句。白日看毒簪,夜里看毒药,这位王今晚是打定主意,要将我从头拆到尾。他不只是要知道我会不会辨药,还要知道我会到哪一层,会不会伤人,敢不敢说,能不能拿来用。

我伸手先拿起一块暗褐树脂,闻了闻。

“这个能安神,也能敛伤,量少焚香,量大入膏。和甜脂同用能压住血腥气,不过久闻发闷。”

又指了指旁边几缕灰绿草叶。

“这个能缓头痛,晒过再煎,发汗也行。若和热性的树脂一起用,睡得快,醒得慢。”

“醒得慢到什么地步?”

“看人。”我将草叶放下,“壮的人睡沉些,弱的人第二天手脚发软。若屋里再闷一点,就更明显。”

他看着我:“你连这个也懂?”

“活人身上好用的东西,通常都能顺便拿去折腾人。”

“你说得倒直白。”

“药这东西,本来就不分善恶。落在谁手里,才分得出来。”

我一边说,一边将几样东西拣开。能说的说,不能说的留。这个尺度很烦,偏偏还得踩准。我捻起一撮蓝黑矿粉。

“这个别乱碰。外敷少量能收口,多了会伤新肉。若掺进止血膏里,人一开始看不出,过几天伤口发黑。”

“这个呢?”他推来一包浅黄粉末。

我看了一眼,鼻尖一动。

“石膏末,降热。和赭石合用,可止血。若再加这一味——”我拈起旁边一段干根,“会发涩,血是止住了,人也会难受。”

“能难受到什么地步?”

“伤口表面好看,里面火一直压着,夜里发烫,天亮发胀。”

他听得很认真,没有半点拿我解闷的意思。甚至连手肘撑案的角度都没变,目光一直压在这些药材上,偶尔才抬眼看我一下。那种专注有点吓人。我以前见过不少身居高位的人,喜欢将“认真听你说话”做成一种施恩。尼布甲尼撒不一样。他现在这种样子,更像真将你的每一个字都收进去,再放到心里过一遍。王者的热烈是一把火,他专注起来,火就收成一线,亮得人额角发紧。

我将另一盒香草推开。

“这几样若混着用,安神是有了,人也会松。说话多,反应慢,第二天只当自己睡沉了。”

他抬眼。

“你在说今夜这殿里的香?”

我指尖顿了一下。这人真是半点不肯浪费机会,我刚将坑绕过去,他反手又将坑抬到我脚底。

我垂眼看着铜炉里那一点细烟。

“陛下既然问了,我就照实答。”

“那你照实答。”

“有。”

“你闻出来了?”

“是。”

“为何不装作不知道?”

我抬头看他。

“因为陛下也没打算装作没有。”

他唇边动了一下。

“继续。”

“量很轻,不伤身。”我将话放得平稳,“更像看人会不会在松一口气的时候,说出另一样东西。”

“那你松了吗?”

“没有。”

“你倒诚实。”

“都闻出来了,再装镇定,多少有点像给陛下表演杂耍。”

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将殿里原本绷着的东西轻轻震开一点。灯火一晃,连案上的药盒都像随之一暖。我心里飞快补了一句,完了,这人笑起来比不笑还麻烦。前者压人,后者要命。

他将手腕放到案上。

“既然会看药,再看看伤。”

我视线落过去。他腕骨那一截极利,皮肉下的筋走向分明,靠近外侧有处很淡的旧伤,早已长平,边缘却微微发紧。掌侧还有一道浅疤,不深,位置却很能说明问题。

“征战时留下的?”

“少年时。”

“阴雨前会发紧。”

他抬眼:“为何这么说?”

“这里。”我指了指他腕侧那条旧伤,“伤口收得好,筋没完全松开。常用弓的人,这里最吃力。再加上你握缰的时间长,虎口也有旧硬茧。手平时不肯歇着,伤就老实好不了。”

他看了我片刻。

“继续。”

我将目光移到他掌侧那条浅疤。

“这道倒不重,更像近战时擦出来的。留得浅,说明你当时收得快。你用弓,也用刀。”

“还有呢?”

“你睡得少。”

他眉梢一动。

“药也看得出这个?”

“人能看出来。”我指了指他腕骨靠里的位置,“脉不乱,气却提得久。不是病,是惯的。长久不真正放松的人,就这样。”

他看着我。

“你连人也能像药一样看出成分?”

我嘴比脑子快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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