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踏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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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在京营当差时，他见过旧式夜不收的苦日子：一身破烂薄札甲，大半时候干脆弃甲赶路，只配一把短刀、一支老旧鸟铳，填药繁琐，打一枪半柱香才能重装，遇上八旗拨哨只能钻山林逃窜，稍有迟疑便是身死刀下。

可进了踏白营，一切全都变了。

他抬手摸了摸身上贴身贴合、通体光滑的一体式胸甲，指尖抚过甲面细腻平整的锻磨纹路，心底满是踏实。

这套胸甲是圣天子朱由检参照西洋甲式改良，军工坊一体锻压成型，抛弃传统札甲层层叠叠的铆钉缝隙。

整件甲身从锁骨覆盖至下腹，肩带可调节松紧，内衬薄毡缓冲撞击，全套仅重十七斤，远轻于八旗半身锁子甲，奔跑、攀爬、匍匐潜行全无滞碍。

军坊工匠特意将甲面反复精磨抛光，借斜面卸力抵消箭矢冲击力，寻常手弩、弱弓射出的箭矢斜向命中，直接打滑弹开，唯有八旗那种拉力一石五斗以上的硬弓，垂直全力射击，才能浅浅扎入甲面表层，根本穿不透内里毡衬伤及皮肉。

陈小六左右腰间各悬一把七寸短管燧发铳，营中人人俗称“快冲”。

短铳简化了旧式鸟铳冗长的枪管与支架，预先分装定量纸包火药与铅弹，无需现场称量药粉，一铳打完立刻换另一支击发，双铳轮转，形成不间断近距离火力压制，专门克制八旗拨哨依赖长弓远射的战术。

王承宪将军定下营规，踏白营每五人一小队，分工明确：两人持双铳远袭压制，两人持短刀配小圆盾近身缠斗，一人游走警戒、传递铜哨信号，小队进退一体，绝不单独冒进。

墩台外风雪呼啸，同队哨卒递来一块干麦饼，陈小六小口啃着，低声和同伴交谈：

“方才夜不收传回消息，大批八旗拨哨从灵宝大营前出，扇形压向咱们前沿，看人数至少两百，看样子是想扫清视野，给阿济格主力明日列阵开路。”

一旁队长抬手摩挲光滑胸甲，语气冷硬：“将军早料到八旗会提前清哨，令咱们全线散开伏于沟壑枯林，以哨战遮蔽主军视野，绝不能让他们摸清大营火器排布。

今日不必留活口，来多少截杀多少，挫一挫八旗拨哨多年的傲气。”

陈小六攥紧腰间短铳，眼底没有半分慌乱，只有经年操练打磨出的冷静。

他清楚身上这套甲、手里两把短铳便是活命的依仗，

从前被八旗哨卒追得满山逃窜的窘迫，再也不会落到踏白营头上。

不多时，远处雪原传来隐约马蹄踩踏冰壳的声响，队长抬手吹响一声低沉特制铜哨，短促一声，传遍整片伏兵区域，分散潜伏的数十名踏白营哨卒立刻调整身形，贴紧土坡枯木，静待八旗拨哨踏入伏击圈。

此刻雪原之上，八旗少年达哈正骑在马背上四处张望，风雪迷了他的视线，他依旧抱着轻取军功的心思，不断催促同队士卒加快速度。

队伍越过两道浅沟，踏入两军无人区腹地，左侧枯林深处骤然炸响那声低沉铜哨，穿透力极强，压过风雪轰鸣，清晰钻进每一名八旗哨卒耳中。

领催乌勒塔浑身汗毛一竖，厉声嘶吼：“止步！结成圆阵警戒！有伏哨！”

达哈瞬间绷紧神经，慌忙翻身下马，后背长弓迅速摘落，搭箭上弦，心脏砰砰狂跳。

方才的亢奋骤然散去，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顺着脊背往上爬，他死死盯着枯林方向，只见数十道黑色低矮人影飞速窜出，不似寻常步卒笨拙奔走，个个弯腰贴地，借着雪原起伏地势穿插分割，瞬息之间，两支冲在最前的八旗小队退路直接被封死。

风雪朦胧间，达哈终于看清来者装束，第一眼便心生巨大怪异。

这些明军哨卒没有破烂军袄、没有零碎旧甲，人人一身紧身白布劲裤，防滑厚底皮靴踏冰无声，

上身统一裹着那一身银光浅淡、光滑如镜面的整幅胸甲，没有凸起甲片、没有外露铆钉，线条流畅贴合躯干，在白雪映衬下格外扎眼。

达哈从小到大见过无数明军甲胄，破旧札甲、残缺锁子甲、单薄棉甲应有尽有，从未见过这种浑然一体、打磨得光亮平整的护甲，一时看得怔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