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厮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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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粒子擦过枯林梢头,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有无数条蛇在枯叶间爬行。
达哈把双手拢在袖筒里,指尖冻得发僵,却不敢跺脚取暖
领催乌勒塔再三交代过,前沿潜伏不许发出任何响动。明军的夜不收最近活动频繁,谁也不知道他们藏在哪里。
他今年十七岁,这是头一回随正白旗拨哨出前沿。
临行前阿玛拍着他的肩膀说,南蛮子都是软骨头,一见到八旗的弓弦响就吓得尿裤子,让他只管跟着捡军功。
达哈信了。他从记事起就听族人讲这些,听得耳朵起茧子,早就当成天经地义的道理。
可乌勒塔的话不好听。
这位当了十二年拨哨的老领催,在出发前揪着他的辫子把他拽到跟前,一字一顿地说:
“小子,把你在家里听的那套收起来。新来的明军跟从前不一样,你要是还当他们是软蛋,你的骨头就得烂在这片雪地里。”
达哈嘴上应着,心里却不大服气。
他见过那些从南边抢回来的包衣,说起明军都是一脸鄙夷,说那些人穿着纸一样的甲,拿着烧火棍似的铳,铳响完还没来得及填药,八旗骑兵就已经冲到脸上了。
这样的对手,有什么好怕的?
枯林对面的明军哨卒是在拂晓前摸上来的。
天亮前最后那段黑暗里,八旗哨卒们趴在雪窝子里,听见对面有轻微的脚步声,踩在冻硬的雪壳子上,嘎吱嘎吱,不紧不慢,像是根本没打算隐藏行迹。
乌勒塔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达哈那时候还不明白领催为什么紧张。他悄悄从雪窝子里探出半个脑袋,借着雪地反光望过去,看见枯林边缘影影绰绰冒出十几条人影。
那些人走路的姿态很稳,不急不缓,腰间挂着两把短家伙,胸前是一整块光滑的铁板,天色太暗看不清细节,只觉得那铁板反着冷光,像一面镜子。
最靠前的八旗哨卒是个老手,在乌勒塔手下干了七年,死在他箭下的明军夜不收少说有二十个。
这人看见对面明军露头,嘴角甚至浮起一丝笑意。
他慢慢拉开硬弓,弓弦绷紧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原上格外清晰,一支三棱穿甲箭搭上弦,箭头对准了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年轻的明军哨卒的胸口。
达哈屏住了呼吸。
他见过这种箭的威力。三棱箭头专破甲胄,五十步内能洞穿三层牛皮裹铁甲的札甲,从前打明军夜不收的时候,一箭过去,连甲带肉穿个对穿是常有的事。
弓弦炸响。
箭矢裹着劲风,在灰白的晨光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直扑那名明军哨卒的胸膛。
达哈瞪大了眼睛,等着看血花溅起。乌勒塔也盯着那支箭,嘴角微微下撇
他笃定这一箭必然洞穿甲身,将那个年轻的明兵钉死在冻土上。
下一瞬,一声尖锐刺耳的金属撞击声撕裂了雪原的寂静。
“铮——”
那声音尖得让人牙根发酸,像用铁钉在铜盆上狠狠刮了一道。
预想中的箭矢入肉、血花飞溅全然不见。
那支锋利的三棱穿甲箭头撞上光滑胸甲的斜面,受力瞬间偏移,擦着甲面划出一溜细碎的火星,整支箭斜斜弹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深深扎进旁边冻硬的雪地里,箭尾兀自嗡嗡震颤。
射箭的那个老卒愣住了。
他的手还保持着放箭后的姿势,胳膊悬在半空,忘了收回来。
那个叫陈小六的明军哨卒脚步未停,连抬手格挡的动作都省了。
他稳步向前突进,踏过冻得铁硬的积雪,脚下发出沉闷的踩踏声,一下,两下,三下,像是踩在八旗哨卒的心口上。
达哈看见那人的眼睛。
隔着一百多步的距离,隔着飞扬的细雪,他清清楚楚看见那双眼睛里没有畏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冷漠,像猎人盯着猎物。
“邪门。”
乌勒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低沉,带着十几年哨战经验淬炼出的警觉,“这甲不对劲。”
他在边塞摸爬滚打了十二年,跟蒙古人打过,跟流寇打过,跟旧明军打过,见识过各式各样的甲胄。
鳞甲一片压一片,叠缝处就是弱点;札甲用牛皮绳串甲片,绳索断裂甲片就散了;
锁子甲更不用提,细铁环编成的网,遇上穿甲箭跟纸糊的差不多。
世上所有制式甲胄,不管多精良,都有缝隙和凸起作为受力点,箭矢命中必然陷住。
唯有眼前这种通体抛光的一体胸甲,整个甲面光滑如镜,找不到任何可以咬住箭头的棱角,箭矢撞上去就被斜面卸掉力道,直接弹开,是他活了三十五年闻所未闻的造物。
恐慌像一盆冰水,当头浇在每一个八旗哨卒的心上。
慌乱之中,三四名哨卒同时挽弓齐射,数支利箭分不同角度飞向踏白营士卒。
弓弦声此起彼伏,箭矢呼啸而出。达哈死死盯着飞出去的箭,心里还抱着一丝侥幸
也许刚才只是角度不好,也许换个方向就能射穿。
结局分毫不差。
斜向命中的箭矢尽数弹飞,箭杆在空中折断,箭头打着旋儿落进雪里。仅有两支近乎垂直正面撞上甲身的箭矢,勉强扎入表层半分,旋即力道彻底耗尽,歪歪斜斜挂在甲面上,连内里的衬毡都没能穿透。
那明军哨卒伸手一拨,断箭落地,脚步依旧不停。
达哈瞳孔猛地收缩,握着长弓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他从小在牛录里长大,听着“八旗弓箭天下无敌”的传说长到十七岁,那些传说告诉他,硬弓穿甲箭是克制一切步卒护甲的杀招,只要弓弦一响,再好的甲也是废铁。
可今日亲眼看见箭矢一支接一支弹飞,那些刻在骨子里的信念,像是被人用铁锤一下一下敲出了裂纹。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到头顶,先前捞功的亢奋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沉甸甸的不安压在胃里,又冷又硬。
踏白营逼近的速度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
他们踩着雪地稳步推进,队形散而不乱,每个人的位置都恰到好处,既能单独作战,又能随时合击。
不等清军稳住心神,逼近身前的踏白哨卒同时抬手,左右手各握一把短铳,动作娴熟流畅到近乎本能。
“嘭!”
第一声铳响炸开,短促,没有旧式鸟铳那种冗长拖沓的点火声,只有干脆利落的击发。
硝烟在寒冷的空气中骤然膨胀,第一发铅弹打进清军阵中,一名哨卒的肩膀炸开一团血雾。
“嘭!嘭!”
第二声、第三声紧跟着炸响。
踏白营的铳手们右手打完,立刻换左手打出第二发,两支小队的射手交替射击,前排打完后排接上,连绵的铅弹火力织成一道密集的火网,死死锁住八旗哨卒周身的死角。
陈小六便是双铳手之一。
他打完右手铳,左手铳几乎同时抬起,目光精准锁定对面八旗士卒无甲防护的脖颈、面门和手腕。
他放铳从不乱打,每一发铅弹都朝着要害薄弱处激射。
第一铳打穿了一名哨卒的喉咙,那人连叫都没叫出来,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声响,仰面倒在雪地上,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在洁白的雪面上洇开一团刺目的红。
第二铳打碎了一名哨卒的手腕,那人惨叫着丢掉腰刀,抱着断手跪倒在地。
八旗拨哨在边塞打了十几年仗,早就习惯了旧式明军火铳的节奏。
旧鸟铳装填慢,打完一枪要有好一阵空档,士卒完全可以借这个间隙贴身近战。
踏白营的短铳轮转速射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打完一支换一支,换完一支已经重新装填完毕,火力连绵不绝,根本不给他们近身的机会。
最前排两名八旗哨卒甚至来不及拔刀。
他们还在弯腰冲锋,铅弹便迎面打进面门,两具身体同时一僵,闷哼都没哼全,直直栽倒在冰雪之上。
鲜血迅速融化周边积雪,刺目的红色在纯白的荒原上肆意蔓延,像雪地上绽开的毒花,格外骇人。
又是两声惨叫,又两名清军哨卒倒地。
一个胳膊中弹,铅弹打碎了骨头,整条手臂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耷拉下来。另一个肩头中弹,血肉模糊,伤口边缘的皮肉被铅弹的高温烧得焦黑翻卷,疼得在地上打滚,惨叫声凄厉得不像人声。
达哈缩在圆阵内侧,亲眼看着朝夕相处的同袍一个接一个倒地。
这些人他全都认识那个被铅弹打穿喉咙的老卒,昨天夜里还分给他半块干硬的馕饼;
那个抱着断手跪在雪地里的年轻人,是他的同牛录兄弟,两人一起从盛京出发时还商量着打完了仗回去娶媳妇。
现在他们倒在雪地里,血把白雪染成黑红色,身体抽搐的频率越来越慢,像被割了喉咙的羊。
他的手脚控制不住地发凉,指尖冻得发紫,却不仅仅是冷的缘故。
方才那份关外少年与生俱来的骄狂,被满地的鲜血狠狠碾碎,踩进了泥土里。他此刻才真正听懂乌勒塔临行前的告诫
新明军,和从前的溃兵完全是两码事。
“弃弓!”
乌勒塔的嘶吼声在铳声中炸开,“持刀贴身缠杀!短铳射程有限,贴上去他们没法从容抬铳!”
这是眼下唯一破局的法子,这个老领催在血与火中迅速做出了判断。
弓箭已经彻底失效了,再远距离对射就是等死,只有冲上去贴身肉搏,让对方的铳手不敢随意开枪,才能从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
剩余的八旗哨卒慌忙丢掉长弓,握紧腰刀,俯身压低身形。
他们的长弓落在雪地里,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碎裂声,这些陪伴了他们半辈子的武器,此刻却成了无用的累赘。
他们冒着连绵铳火拼死往前扑,脚下踩着同袍的尸首和血水,每一步都溅起暗红色的冰碴子
可铳手持续远程压制,当清军冲到近前,盾刀手立刻从侧翼插上拦截缠斗。
那些盾刀手身披同样的光滑胸甲,护住躯干所有要害,任凭清军腰刀疯狂劈砍,刀锋一次次落在胸甲之上,火星四溅,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响成一片,刀口崩了刃,甲面上顶多留下几道浅淡的划痕,根本无法破防伤人。
一名八旗老兵杀红了眼,狂吼着双手举刀过顶,用尽全身力气劈向一名踏白营盾刀手的头顶。
这一刀若是劈实了,就算铁盔也得劈出一道豁口。可那盾刀手侧身一闪,刀锋擦着胸甲斜面滑落,砍在冻硬的雪地上,崩起一片冰屑。
老兵一刀劈空,身形不稳,踏白营士卒反手一刀,短刀精准地抹过他的喉间。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的力气,像是屠夫在案板上划开牲畜的喉咙。
老兵瞪大了眼睛,嘴里发出嗬嗬的气声,双手捂住脖子,鲜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身体晃了两晃,一头栽倒在雪地里。
陈小六打完两铳,迅速将空铳插回腰间鞘袋,抽出随身一尺短刀,跟上同伴一同近身搏杀。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刀都直奔要害
喉咙、腋下、大腿内侧,所有甲胄无法覆盖的部位。他见过太多从前夜不收被八旗屠戮的惨状
那些同袍被开膛破肚,肠子拖了一地;被削掉半边脑袋,脑浆溅在枯草上。那些画面刻在他脑子里,像烧红的烙铁烫下的印记,这辈子都磨不掉。
今日胸甲在身,双铳在手,不必再狼狈逃窜,不必再回头看追兵的马蹄溅起的烟尘,只需稳步杀敌,守住前沿视野便是大功。
雪原厮杀瞬间坠入极致的残酷。
风雪裹挟着浓重的血腥味四处飘散,凄厉的惨叫此起彼伏,刀锋切入皮肉的声音沉闷而短促,铳声、金属碰撞声、伤者的呻吟声混成一团,在空旷的冰原上回荡不休。积雪被踩成了黑褐色的泥浆,泥浆里混合着血水、脑浆、碎肉和断裂的牙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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