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魂离七日(1/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我这辈子最深刻的一段记忆,不是什么大喜大悲,而是一段连我自己都分不清是真是幻的经历。它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拔不出来,也化不掉,每隔几年就在某个深夜隐隐作痛,提醒我那件事确实发生过。
那年我大概七八岁,住在甘肃庆阳一个靠黄土塬吃饭的村子里。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沿着塬面散开来,中间一条土路穿村而过,两头连着沟和山。那时候的日子穷,家家户户都养着狗,不是宠物,是看门护院的伙计。狗也凶,见了生人就扑,链子一挣哗啦啦响,能把人吓出一身冷汗。
我记得那天是个夏天,日头毒得很,黄土路面被晒得发白,踩上去烫脚。我去村东头找发小玩,回来的时候抄了条近路,从王老汉家的院墙根底下过。王老汉家那条狗是条大黄土狗,平时就拴在院门口的槐树上,见人就叫。我那天也是大意,想着大白天的,链子拴着呢,怕啥?就贴着墙根溜。
结果刚走到槐树底下,那狗猛地扑了过来。我后来才知道,那天王老汉给狗换链子,旧链子磨断了一半,新的还没扣紧。狗一扑,链子地断了,那东西直接朝我腿上咬了一口。
那一口咬得真狠。我穿着短裤,狗牙直接嵌进小腿肚子里,疼得我一声就哭了。我拼命蹬腿,那狗死不松口,脑袋还甩了两下。最后是王老汉听见动静跑出来,拿棍子抽了好几下,那狗才松嘴退回去。
我腿上两个血洞,血顺着小腿往下流,把鞋帮子都染红了。王老汉也慌了,一边骂狗一边扯着嗓子喊我妈。我妈从家里跑过来,看见我腿上的伤,脸都白了,一把抱起我就往村卫生所跑。
村卫生所就在村口,是个土坯房,里面就一个老村医,姓刘,大家都叫他刘先生。刘先生看了看伤口,说这是狗咬的,得打针。那时候农村人对狂犬病没什么概念,觉得打一针消消毒就完事了。刘先生给我清理了伤口,涂了点紫药水,然后打了一针,具体是什么针我也不知道,反正屁股上挨了一下,疼得我又哭了一场。
打完针,我妈问刘先生要不要去县里看看。刘先生摆摆手说,没啥大事,回去歇着就行,注意别让伤口沾水。我妈将信将疑,但那时候去县里要走十几里山路,还得等班车,麻烦得很,就抱着我回了家。
从卫生所到我家也就几百步路。我妈抱着我,我趴在她肩膀上,腿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日头还是那么毒,蝉在树上叫得人心烦。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短短几百步路,是我接下来两年里最后一段清醒的路。
刚到家门口,我就觉得不对了。
先是浑身发热,不是夏天那种热,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热,像有人把我扔进了蒸笼里。我跟我妈说,妈,我热。我妈摸了摸我额头,说刚打完针,有点烧正常,回屋躺会儿就好了。
她把我放在炕沿上,转身去厨房给我倒水。我坐在炕沿上,那股热意越来越猛,像有一团火在肚子里烧,烧得我五脏六腑都疼。我开始喘粗气,眼前的东西开始晃,土墙、木窗、门口的石墩子,全都在转。
我想喊我妈,但嗓子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然后我就从炕沿上滑了下来,摔在地上。地上是夯实的黄土面,凉丝丝的,我贴上去觉得舒服了一点,但那股热意根本压不住,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
我开始在地上打滚。
后来我妈跟我说,她端着水从厨房出来,看见我在地上滚来滚去,脸烧得通红,嘴唇都紫了,吓得碗都摔了。她扑过来抱我,我那时候已经烧糊涂了,手脚乱蹬,嘴里胡言乱语,她一个人根本按不住。
但这些都是我妈后来告诉我的。我自己的记忆,从这里开始就分叉了。
我记得我在地上打滚,滚着滚着,突然就不热了。不是退烧了那种不热,是整个人一下子从那团火里抽离了出来,像从一个滚烫的澡盆里跨出来,踩在凉地上。我愣了一下,然后低头一看——
我看见我自己还在地上打滚。
那个蜷缩在黄土地上,手脚抽搐,脸烧得像熟透的虾,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呻吟。而我,就蹲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我现在写这些字的时候,手还在抖。那种感觉太诡异了,你明明知道地上那个是你自己,但你就是觉得他是另一个人,一个跟你长得一模一样但正在受苦的陌生人。你感受不到他的疼,也感受不到他的热,你就只是看着。
我蹲在地上,用手指在黄土面上画圈圈。一圈又一圈,画得很认真,像在完成一件什么重要的事。地上那个还在滚,滚到我画的圈圈边上,我就挪个地方继续画。现在回想起来,那可能是魂魄离体后一种本能的茫然,不知道该干什么,就只能蹲在地上画圈圈。
我妈从厨房冲出来的时候,我就蹲在旁边。她径直扑向地上那个,完全没看见我。她抱着那个身体哭,喊我的名字,我就蹲在她脚边,仰头看着她,想告诉她我在这儿呢,但嘴张了张,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好像跟他们不在一个世界了。
我妈一个人搞不定,就扯着嗓子喊邻居。左右邻居听见动静都跑了过来,有王婶、李叔,还有隔壁的赵大爷。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地上那个抬起来,往村卫生所跑。
我就跟在后面。
他们走得急,脚步飞快,我飘在后面,不费力气就能跟上。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状态,只觉得身体轻飘飘的,脚不沾地,风一吹就能晃。我跟着他们出了院门,上了土路,路过那棵大槐树,一直到村卫生所。
刘先生一看那个的样子,脸色就变了。他拿体温计夹在那个腋下,等了几分钟抽出来一看,眼睛都瞪大了——四十二度。
刘先生说,这娃烧得太厉害了,卫生所条件不行,得赶紧送县医院。他让我妈赶紧想办法,又给乡上的卫生院打电话叫救护车。那时候救护车少,从县城开过来要一个多小时。刘先生先给那个做了物理降温,用酒精擦身子,又输上了液,但那个还是烧得厉害,时不时抽搐一下。
我就站在卫生所的墙角,看着这一切。我看着我妈趴在床边哭,看着刘先生忙前忙后,看着邻居们在门口窃窃私语。我想过去抱抱我妈,告诉她别哭了,我没事,但我的手穿过了她的肩膀,什么也没碰到。
那时候我开始害怕了。不是怕黑怕鬼那种害怕,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子里冒出来的恐惧——我好像被这个世界抛弃了。所有人都看得见那个躺在床上的,但没有人看得见站在墙角的我。我像一个透明人,一个旁观者,被关在一扇玻璃后面,看着自己的人生在眼前上演,却什么也做不了。
等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救护车终于来了。红蓝灯在土路上闪,鸣笛声划破了村子的宁静。两个穿白大褂的人抬着担架进来,把那个固定在担架上,抬上了救护车。我妈跟着上了车,车门地关上。
我也想上去。
我跑到救护车旁边,伸手去拉车门,但手直接穿了过去。我绕到车头前面,想挡住车,但车直接从我身上碾了过去——没有任何感觉,就像穿过一团空气。救护车鸣着笛,沿着土路开走了,扬起一片黄土。
我在后面追。
我拼命地跑,腿迈得飞快,但那车越开越远,红蓝灯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红点,消失在塬面的尽头。我站在土路上,大口喘气——虽然我根本不需要喘气——看着空荡荡的路面,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那是我这辈子最无助的时刻。我的身体被拉走了,我的妈妈跟着走了,而我被留在了这条黄土路上,连追都追不上。我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不知道那个是死是活,也不知道我自己是什么。我就像一个被弄丢的影子,站在太阳底下,却感受不到一点温暖。
我站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山,天色暗下来,才慢慢往回走。
家里没人。
我妈跟着救护车去了县医院,我爸在外地打工,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家里就剩我一个——准确地说,是剩我这个一个。
我推开门,走进熟悉的屋子。炕上铺着旧席子,墙角堆着粮食口袋,灶台上还放着我妈没来得及洗的碗。一切都跟平时一样,但又完全不一样。平时这个点,我妈应该在灶房烧火做饭,烟囱冒着烟,院子里有鸡叫狗吠。但现在,整个屋子静悄悄的,只有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窗户纸哗哗响。
我坐在炕沿上——或者说,我摆出了坐的姿势,因为我根本感觉不到炕沿的硬度。我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星星一颗颗冒出来。村子里有零星的灯光,远处传来狗叫声,但我家这一片,黑得像被墨汁泼过。
第一天晚上,我还没觉得饿。或者说,我不确定自己需不需要吃东西。我就那么坐在炕上,听着风声,等着我妈回来。我想,她把那个安顿好,总会回来的吧?她总得回来拿件衣服、做顿饭吧?
但她没有。
第二天,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我妈还是没回来。我开始觉得饿了。那种饿跟平时不一样,不是肚子咕咕叫的饿,是一种空落落的感觉,从胸口往四肢蔓延,像整个人被慢慢抽空。我走到灶房,掀开锅盖,里面有半锅剩饭,但我伸手去拿,手直接穿了过去。我又去翻橱柜,里面有几个馒头,我拿不起来,也吃不到。
我这才意识到一个更可怕的问题:我可能饿死。
一个没有身体的人,怎么会饿死?我不知道,但那种饥饿感是真实的,越来越强烈,像有一只手在肚子里攥着,一下一下地拧。我在屋子里转来转去,找任何能吃的东西,但什么也吃不到。我甚至跑到院子里,想啃两口墙根下的青草,但嘴张了半天,什么也咬不住。
第三天,饥饿感更强烈了。我开始出现幻觉,看见灶台上摆着热腾腾的面条,看见我妈端着碗朝我笑,我扑过去,一切又消失了。我蜷缩在炕角,浑身发抖——虽然我没有身体可以抖——但那种冷和饿的感觉是真实的,比任何时候都真实。
我开始喊我妈的名字。一声又一声,从小声到大声,从喊到哭。但没有人回应。我的声音好像被这堵土墙吸收了,传不出去,也传不到我妈耳朵里。我喊到嗓子发哑——虽然我没有嗓子——最后只能发出呜呜的哭声,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
第四天,我已经饿得没有力气了。我躺在炕上——或者说飘在炕上方——看着房梁上的蜘蛛网,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想,我可能就这么没了。没有身体,没有食物,没有人知道我在这里,我会在这个空屋子里慢慢消散,像一缕烟,被风吹散,什么也不剩下。
那天下午,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走。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但我知道不能再待在这个空屋子里了。再待下去,我会被饥饿和孤独彻底吞噬。我撑着从炕上起来,推开门,准备往村口走。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了脚步声。
脚步声从土路那头传来,还有人说话的声音。我站在院子里,看见几个人抬着什么东西朝我家走来。走近了一看,是一副担架,担架上躺着的,是那个。
我妈跟在旁边,脸色憔悴,眼睛红肿,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还有我爸,他也回来了,一脸疲惫地抬着担架的一头。另外两个是亲戚,帮忙搭手的。
他们把担架抬进院子,进了屋,把那个放在炕上。我听见我妈跟我爸说,医生说烧退了,但人还没醒,先带回家养着,看看能不能自己醒过来。我爸叹了口气,没说话,只是蹲在炕沿边,看着那个发呆。
我站在门口,看着炕上那个。他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呼吸微弱,像睡着了一样。我突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回到那个身体里去。那是我的身体,我应该回去的。
我朝炕上走过去,朝着那个躺下去——但我穿过去了。
我试了一次又一次,每次都像穿过一层薄雾,从那个身体里穿出来,落在旁边。我急了,用手去推那个身体,想把他摇醒,但手直接穿了过去。我喊他的名字,喊我自己的名字,他毫无反应。
我妈给那个擦了脸,喂了点水,然后跟我爸一起出去了。他们在院子里说话,声音很低,我听不清,但能感觉到气氛很沉重。后来我爸走了,大概是去借钱或者想办法了。我妈进了灶房,开始烧火做饭。
屋子里又只剩我和那个。
我坐在炕沿上,看着那个沉睡的身体。他的胸口微微起伏,说明还活着。我想,既然他还活着,那我总有一天能回去的吧?我就守在这儿,等着他醒过来,等着我能重新进去的那一天。
但饥饿还在。
我妈做了饭,端了一碗粥进来,用勺子喂那个。那个吞咽困难,粥顺着嘴角流下来,我妈拿毛巾擦了,又接着喂。我站在旁边,闻着粥的香味,饿得更厉害了。我想喝一口,但喝不到。我只能看着那碗粥一口一口地喂进那个身体里,而我自己,什么也得不到。
那天晚上,我妈在旁边搭了个铺,守着那个睡。我坐在炕的另一头,看着她们母子俩,一个沉睡,一个疲惫地打着盹。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炕上,把一切都染成了银白色。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一等,就是三天。
那个一直没醒。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