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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诡船(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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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年三十多岁,半辈子活在俗世烟火里,见过人情冷暖、听过无数乡野传闻,也早已褪去儿时的懵懂无知。可在我脑海深处,始终封存着一段残缺、矛盾、细思极恐的童年记忆。它像一团终年散不去的白雾,笼罩着我的童年夏夜,模糊、破碎、真假难辨,却每每回想起来,都让我后颈发凉、心底发寒。

我没法求证、没法辩驳、没人诉说。当年陪我亲历整件事的老外婆、后来知晓内情的奶奶,早已先后离世。世间再无第二个人,能印证这段经历的真假,能告诉我那晚的雾夜河边,我们遭遇的到底是错觉、是幻境,还是真的撞上了不该撞见的阴邪诡影。

这是我七八岁那年的亲身经历,发生在老家最淳朴、最闭塞、保留着无数老旧民俗的乡村。没有影视特效的惊悚,没有刻意杜撰的离奇,却用最真实的体感、最无解的错乱记忆,困住了我半生的疑惑。时至今日,我依旧分不清,那晚的原地打转、狼狈摔跤、夺命狂奔,是孩童受惊后的臆想幻觉,还是真的误入了山野河边的阴阳迷局。

那年我七岁,盛夏时节,暑气蒸腾,雨水丰沛,老家的田野郁郁葱葱,遍地都是长势旺盛的庄稼。外婆家在乡下最深处的村落,四面环田、一河隔村,远离乡镇的喧嚣,保留着最原始的乡村样貌。泥土路、土坯房、白炽灯、昏黄手电,构成了我童年所有的夏夜底色。

我的老外婆,是奶奶的母亲,一位裹过小脚、活了一辈子谨小慎微、深谙乡村禁忌的老人。她自幼缠足,双脚畸形、脚掌短小,一辈子走不快、跑不动,平日里走路都慢悠悠、颤巍巍,多走几步田埂路都会腿脚酸痛,更别说奔跑赶路。在我儿时印象里,外婆永远是温和、迟缓、沉稳的模样,一辈子没见过她慌神、没见过她奔跑、没听过她口出恶言、大声咒骂。

出事的那个晚上,闷热得反常,是盛夏最压抑的天气。白天烈日暴晒,把整片田野烤得发烫,到了傍晚,烈日褪去,却没有一丝晚风,天地间闷得人胸口发堵、呼吸不畅。家家户户的白炽灯昏黄微弱,透过木窗、土墙,在漆黑的夜色里晕开一团朦胧的光,照不亮院落,更照不亮屋外无边的田野与河道。

乡村的夜晚,没有路灯、没有车流、没有人声,天一黑,整片天地就彻底沉寂下来。唯有虫鸣聒噪、蛙声此起彼伏,可那晚格外诡异,连寻常的虫鸣蛙叫都微弱得可怜,整片村落静得诡异、闷得心慌。

深夜时分,外婆家养的老母猪突然难产了。

那是外婆家最金贵的一头老母猪,养了整整一年,是家里下半年的生计指望,是攒零花钱、贴补家用的全部依托。若是母猪难产死掉,或是猪崽尽数夭折,对本就清贫的外婆家来说,是天大的损失。

深夜的猪圈里,母猪痛苦的嘶吼声断断续续、凄厉微弱,伴随着剧烈的挣扎、喘息,听着让人心慌。外婆守在猪圈旁,急得满头大汗、手足无措。乡下农户养猪,最怕深夜难产,没有器械、没有药物,全靠兽医上门接生救治,一旦耽搁,母猪和猪崽大概率双双保不住。

情急之下,外婆当即决定,连夜去河对岸的村子请兽医。

那个年代的乡村,兽医稀缺,整个片区只有河对岸一户人家的老兽医懂接生、治牲畜急症。两家村落隔河相望,直线距离不远,可中间横着一条宽窄不均、水深莫测的乡间河道。平日里村民过河,要么走上游两三里外的石拱桥绕行,要么逢枯水期蹚水过河,深夜水深雾重,蹚水过河根本行不通。

我年纪小,夜里胆大、不怕黑,也黏着外婆。外婆看我醒着,无人照看,只能牵着我的手,带我一同出门。她随手抓起家里唯一一把老式手电筒,那是八十年代最老旧的款式,灯光昏黄微弱、散光严重,电量不足时,光线忽明忽暗、摇摇欲坠,只能照亮脚边方寸之地,再多一点的黑暗,全然穿透不了。

我至今清晰记得那晚的光影对比。村里家家户户亮着的白炽灯,挂在屋檐下、堂屋里,一团暖黄的光晕裹着屋内的烟火气,安稳又温暖;可屋外的世界,是无边无际的漆黑,搭配着漫天漫地的白雾,冷暖交织,诡异又割裂。

我们刚走出村口,踏入田间小路,漫天大雾就彻底将我们包裹。

那不是寻常的薄雾、晨雾,是盛夏雨夜过后最浓重的地气浓雾,浓稠、厚重、黏腻,像乳白色的棉絮,铺满整片田野、整条河道、整片天地。雾气浓到极致,能见度不足两米,远处的树木、房屋、河道、田埂,全部被白雾吞噬,彻底消失不见。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只剩脚下泥泞的田埂、身边微凉的雾气,还有我和外婆两个渺小的人影。

田埂狭窄蜿蜒,仅容一人通行,两侧是齐膝高的庄稼。我记忆始终模糊,分不清两侧连片的田地是黄豆地还是花生地,只记得枝叶茂密、层层叠叠,夜风拂过,枝叶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在死寂的雾夜里,格外瘆人。庄稼叶上沾满了夜露,湿漉漉、凉冰冰的,擦过我的小腿、脚踝,带来一阵阵冰凉的触感,让本就压抑的夏夜,多了几分刺骨的寒意。

外婆紧紧攥着我的小手,她的手掌布满老茧、粗糙温热,力道却格外沉重。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一向温和柔弱的外婆,手心带着紧绷的僵硬,指尖微微发抖,走路的步伐急促又慌乱。

她是缠足老人,小脚踩在泥泞湿滑的田埂上,本就步履维艰、极易打滑,平日里走几步路都要慢慢挪动,可那晚,她带着我快步前行,一步不敢停歇。我年纪小、步子碎,被她拽着一路踉跄,跟不上她的节奏。

大雾笼罩四野,手电筒昏黄的光束在白雾里彻底溃散,根本照不亮前路,只能隐约看清脚下泥泞的土路。光束被浓雾层层折射、打散,眼前白茫茫一片,前路未知、后路迷茫,仿佛我们被困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虚空里,脱离了熟悉的人间村落。

一路沉默赶路,耳边只有我们的脚步声、粗重的喘息声,还有两侧庄稼枝叶的沙沙声。往日里熟悉的田埂、河道、村口老树,在浓雾里彻底变了模样,陌生、荒凉、诡异,让人心里莫名发慌。

约莫十几分钟,我们顺着蜿蜒的田埂,走到了河边滩地。

眼前的河道,平日里水流平缓、清晰可见,可那晚被大雾彻底封锁,河面白雾蒸腾、翻涌流动,看不见水波、看不见岸线、看不见对岸,只剩一片混沌的白,死寂的河水静静流淌,连水流声都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河对岸就是兽医家的村落,隔着一条窄河,平日里能清晰看见对岸的灯火、人影、屋舍轮廓。可那晚,大雾封河,对岸黑漆漆一片,没有一丝灯火、没有半点人声,整座村子仿佛凭空消失在了雾夜里。

外婆站在河边,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对着对岸的方向,扯开嗓子连连呼喊。

“王兽医!在家吗?家里猪难产,麻烦你过来一趟!”

“王师傅!救人救急,在家应声呐!”

外婆的声音沙哑苍老,穿透浓雾,飘向对岸。可无论她喊多少声、重复多少次,对岸始终死寂一片,没有半点回应,没有人开门、没有人应声、没有灯火亮起,整座村落静得像一座无人荒村。

深夜雾浓,或许是人家睡得沉、听不到呼声,或许是门窗紧闭、阻隔了声响。外婆站在河边,僵持了许久,反复呼喊,终究无果。

她沉默片刻,紧紧攥了攥我的手,低声对我说:“没人应,不等了,我们走上游石桥,绕路过去。”

上游的石拱桥,距离此地两三里路,田埂蜿蜒、路途偏僻,深夜大雾赶路,费时又费力。可这是唯一的办法,为了保住家里的母猪,只能硬着头皮绕远路。

就在我们转身,准备沿着河边田埂,往上游石桥方向走的一瞬间——河面之上,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艘船。

那是我这辈子最诡异、最无解、最刻骨铭心的一幕。

整条河道白雾茫茫、空空荡荡,前一秒还一无所有,下一秒,一艘黑漆漆的小船,就静静漂浮在离岸边不足十米的河面上。它没有飘摇、没有晃动、没有水波涟漪,就那样安安静静、稳稳当当停在雾色深处,像是原本就立在那里,亘古未动。

夜色太黑、雾气太浓,我完全看不清船的轮廓、船身材质、船上人影,只能看见一团浓郁的黑影,轮廓模糊,依稀是小木船的模样。没有船桨、没有船家、没有灯火、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死寂、冰冷、诡异。

还没等我细看、还没等外婆反应过来,一道男人的声音,轻飘飘、慢悠悠地从河面黑雾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不高、不凶、不厉,平平淡淡、空空荡荡,像是隔着无数层雾气传过来,虚无又缥缈,精准落在我们耳边:

“过河不?我渡你们过去。”

那一刻,周遭的雾风骤停、万物寂静,连耳边的庄稼沙沙声都瞬间消失了。

七岁的我,懵懂无知、心性纯粹,完全听不懂其中的诡异。我只觉得深夜有人愿意渡我们过河,是天大的好事,能省去两三里的绕路辛苦,能快点请到兽医救家里的母猪。

可我的老外婆,身体瞬间僵硬。

我能清晰感受到,她攥着我的那只手,骤然收紧、用力到极致,指节死死扣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生疼。她的身体微微颤抖,呼吸瞬间急促,全身紧绷,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她没有抬头、没有看河面、没有回应那道声音,一秒钟都没有迟疑,猛地拽着我,转身就往回走。脚步急促、慌乱,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慌。

我年纪太小,完全不懂外婆的恐惧,满心都是疑惑,被她拽着踉跄后退,忍不住仰起头,天真地开口追问:“外婆,有人划船接我们呀,我们为啥不坐船?坐船多快,不用走路绕路了。”

就是这句孩童无心的问话,彻底引爆了雾夜的阴邪。

原本平缓、虚无、淡淡的男声,骤然变调、陡然炸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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