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魂离七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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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两天,三天。他就那么躺着,呼吸微弱,不睁眼,不说话,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植物,在慢慢枯萎。我妈每天给他擦身、喂水、喂粥,跟他说话,喊他的名字,但他毫无反应。我爸跑了好几趟县医院,医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烧退了,各项指标也正常,但人就是不醒,可能是脑子烧坏了,也可能是什么别的原因,只能等着。
而我,越来越饿。
那种饥饿感已经不是肚子饿了,是整个人在被慢慢消耗。我觉得自己在变轻,变淡,像一杯水被不断地往里加,越来越稀,快要看不见了。我开始记不清一些事情,比如我那天穿的什么衣服,比如王老汉家的狗是黄的还是黑的,比如我妈的声音到底是什么样的。我知道再这样下去,我会彻底消失,连这段记忆都不会剩下。
第七天早上,我妈又给那个喂了粥,然后去院子里洗衣服。我坐在炕上,看着那个沉睡的身体,做了一个决定:我得出去找吃的。
我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我会在这个屋子里彻底消散。哪怕外面什么也没有,我也得出去试试。也许我能找到什么能吃的东西,也许我能碰到什么人能看见我,也许——我也不知道有什么也许,但我必须走。
我从炕上飘起来,看了那个最后一眼,然后转身出了门。
我妈在院子里洗衣服,背对着我。我走到她身边,喊了一声。她没反应,继续搓衣服。我又喊了一声,她还是没反应。我伸手想拍拍她的肩膀,手穿了过去。我站在她身后,眼泪哗哗地流,但她什么也不知道。
我走出院门,上了土路。
那天早上有雾,黄土塬被一层白茫茫的雾裹着,远处的树和房子都看不清,只有脚下的土路模模糊糊地延伸出去。我沿着路走,走得很慢,因为饿得实在没力气了。路边的草叶上挂着露珠,我想舔一口,但舌头穿了过去,什么也没尝到。
我走到村口的小卖部,门开着,老板在里面整理货物。我走进去,看着货架上的饼干、糖果、方便面,馋得不行,但一样也拿不起来。我站在柜台前,看着老板,想让他给我点吃的,但他根本看不见我。我在小卖部里待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出来了。
我继续往前走,出了村子,上了通往乡上的大路。雾越来越浓,路两边是一望无际的玉米地,玉米叶子在雾里湿漉漉的,偶尔有水滴落下来。我走啊走,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像一个没有目的地的游魂。
后来我走到了一个路口转角。
那个转角我很熟悉,是从村里去乡上的必经之路,旁边有一棵老柳树,树底下有个石墩子。平时村里人走累了,就坐在石墩上歇脚。我走到转角处,扶着老柳树,喘着气——虽然我不需要喘气——准备继续往前走。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从村子的方向传来,穿过浓雾,穿过玉米地,清清楚楚地钻进了我的耳朵里。
是我奶奶的声音。
她在叫我的小名。一声又一声,带着哭腔,带着焦急,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恳切。那声音不像平时说话那么大,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一根线,从村子那头一直牵到我心里,拽着我往回走。
我愣住了。
我奶奶那时候已经七十多了,身体不太好,平时很少出门。她怎么会跑到村口来?她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她——她能看见我吗?
我转过身,朝着村子的方向望去。浓雾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个声音,一声接一声地传来,越来越急,越来越慌。
狗娃——狗娃——你回来——跟奶奶回家——
我的小名就叫狗娃。因为小时候好养活,我奶奶给取的贱名。从小到大,只有她这么叫我,我妈都很少叫。这个名字从她嘴里喊出来,带着一种特殊的温度,像冬天里的热炕头,像她藏在枕头底下的水果糖,像她粗糙的手掌抚摸我头顶的感觉。
我开始往回走。
不是我自己想走,是那个声音在拽我。每喊一声,我就觉得有一股力量拉着我往村子的方向走一步。我走得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雾在我身边散开,玉米地在我身后倒退,那条土路在我脚下延伸。我听见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狗娃——你别走——跟奶奶回家——奶奶给你留了馍——
我哭了。
我不知道一个没有身体的人怎么会哭,但我确实在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我想我奶奶,想她做的馍,想她坐在炕头给我讲故事,想她把我搂在怀里拍着我的背说狗娃不怕。我不想走了,我想回家,我想回到那个身体里去,我想再抱抱我奶奶。
我拼命地跑,朝着那个声音的方向跑。雾越来越淡,村子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我看见了我家的院子,看见了院门口站着一个人——是我奶奶,她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朝着路口的方向张望,嘴里一声接一声地喊着我的小名。
我朝她跑过去,喊着奶奶,我回来了。
就在我跑到她面前,快要碰到她的时候——
眼前一黑。
什么都没有了。声音、雾、土路、奶奶的身影,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和一种深深的、沉沉的睡意,像潮水一样把我淹没。我想睁开眼,但眼皮像灌了铅一样重。我想喊,但发不出声。我就那么沉下去,沉下去,像掉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首先闻到的是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不是村卫生所那种淡淡的来苏水味,是医院里那种浓烈的、刺鼻的消毒水味。我眨了眨眼,眼前是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还有一盏白色的日光灯,晃得我眼睛疼。
我动了动手指,有感觉了。我动了动脚趾,也有感觉了。我低头一看,自己躺在一张病床上,手上插着输液管,旁边是心电监护仪,上面的曲线在一跳一跳地走。
我回来了。
我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我还没来得及高兴,病房的门就开了。我妈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看见我睁着眼睛,愣了一下,然后保温桶地掉在地上,汤洒了一地。她扑到床边,抓住我的手,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嘴里反复说着一句话:醒了,狗娃醒了,我娃终于醒了……
我看着我妈,觉得她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不少,眼角的皱纹深了,人也瘦了,颧骨都凸出来了。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砂纸,费了好大劲才说出一句:妈,我饿。
我妈哭得更厉害了,一边哭一边按床头的呼叫铃。医生和护士很快就来了,围着我检查了一通,量血压、测体温、看瞳孔,最后医生笑着跟我妈说,醒了就好,各项指标都正常,观察几天就能出院了。
后来我才知道,我睡了多久。
不是七天,不是一个月,是整整两年。
我妈跟我说,那天我被狗咬了之后发高烧,送到县医院抢救,烧退了但人一直昏迷不醒。医生查不出原因,说是可能影响了脑子,成了植物人。我妈不甘心,把我接回家,每天给我擦身、喂饭、说话,守了我整整两年。我爸也从外地回来了,在家附近打零工,一边挣钱一边照顾我。家里为了给我治病,欠了一屁股债,但我妈说,只要我能醒过来,什么都值了。
我问我妈,那我奶奶呢?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擦了擦眼睛说,你奶奶……你奶奶去年走了。
我脑子的一声,像被人打了一闷棍。
我妈说,我昏迷的第二年冬天,我奶奶身体越来越差,最后那几天,她每天都让我妈扶她到我床边,拉着我的手,叫我的小名,说狗娃快醒,奶奶给你留了馍。走的那天早上,她还在叫我的名字,叫着叫着,手就凉了。
我躺在床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流进耳朵里,凉丝丝的。
我想起了那个雾蒙蒙的早上,我站在路口转角,听见我奶奶在村口叫我的小名。那不是幻觉,那是她在叫我,用她最后的力气,把我从那个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叫了回来。她用自己的命,把我的命换了回来。
我妈说,我醒的那天,正好是我奶奶去世一周年的忌日。
我出院之后,用了好长时间才重新适应这个身体。
躺了两年,肌肉萎缩得厉害,一开始连坐都坐不起来,更别说走路了。我妈每天扶着我在院子里练,从挪一步到走几步,从走几步到绕院子一圈,花了大半年才恢复正常。但腿上还是没什么力气,阴雨天会酸会疼,那是两年卧床留下的病根。
村子里的人都说我命大,被狗咬了高烧四十二度,睡了两年还能醒过来,是祖上积德。也有人说我是被鬼魂缠上了,魂被勾走了,是我奶奶在阴间求了情,才把魂还回来的。说法很多,但我都不置可否。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段经历是真的。
那种蹲在地上画圈圈看着自己打滚的诡异,那种追不上救护车的无助,那种在空屋子里饿了四天的绝望,那种听见奶奶呼唤时的温暖和悲伤,每一个细节都刻在我的骨头里,比任何真实的记忆都清晰。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我没有走出那个路口,如果我奶奶没有叫我,如果我再往前走一步,会怎么样?也许我就真的消散了,像一缕烟,被风吹得干干净净,再也回不来了。也许我会变成一个真正的孤魂野鬼,在那条土路上徘徊,永远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但我奶奶叫住了我。
她用她最后的力气,把我从那个边缘拉了回来。她走了,但她的声音永远留在了我的记忆里,在每一个我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刻,在每一个我想放弃的瞬间,那个声音就会响起来——狗娃,跟奶奶回家。
后来我长大了,离开了那个村子,去了城里打工,结婚生子,过着普通人的生活。但每年清明和奶奶的忌日,我都会回去,到她坟前烧点纸,磕个头,陪她说说话。我会跟她说,奶奶,我挺好的,您放心。我会跟她说,奶奶,我还记得您做的馍,还记得您叫我狗娃的声音。
我儿子小的时候,有一次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多,我抱着他往医院跑,跑着跑着,眼泪就下来了。我想起了那年夏天,我妈抱着我从王老汉家往卫生所跑的样子,想起了我在卫生所墙角看着我妈哭的样子,想起了那条追不上的救护车,想起了那个雾蒙蒙的早上,奶奶站在村口叫我的名字。
我儿子退烧之后,我抱着他,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很久。我跟他说,儿子,你知道吗?你爸爸这条命,是你太奶奶用命换回来的。他听不懂,只是眨巴着眼睛看我,然后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我笑了,眼泪却流了下来。
这段记忆,我这辈子都不会忘。它不是什么灵异故事,也不是什么奇闻异事,它是我的人生,是我和我奶奶之间,一段跨越了生死的约定。她用她的方式告诉我,不管我走多远,不管我迷失在多深的黑暗里,只要有人叫我的名字,只要有人等着我回家,我就一定能找到回来的路。
狗娃,跟奶奶回家。
这句话,我会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