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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诡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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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声音瞬间拔高、变尖、变锐利,彻底褪去了人声的温润,变得尖锐、刺耳、凄厉,像铁片刮过寒铁、像鬼哭刺破夜空、像无数细针钻进耳膜。不再是远处河面的缥缈声响,而是瞬间贴在我耳边、咫尺之距炸开!

它贴着我的耳廓,尖锐地重复追问,带着刺骨的寒意与纠缠不休的阴冷:

“为啥不坐?过河啊——为啥不坐!”

那一瞬间,我浑身汗毛根根倒竖,后背瞬间窜上刺骨的冰凉。明明是盛夏闷热的夜晚,我却冷得浑身发抖、头皮发麻。那道声音太近、太邪、太急,带着一种不容拒绝、死死纠缠的戾气,仿佛那个黑影已经弃船登岸,就站在我的身后,紧贴着我的脖颈。

我吓得瞬间闭紧嘴巴,不敢再说话,小小的身子死死贴在外婆身边,满心都是惶恐。

一直沉默隐忍、慌乱后退的外婆,这一刻彻底破防。

我活了三十多年,从未见过温和儒雅的外婆如此失态、如此凶狠、如此癫狂。她猛地抬起头,对着茫茫白雾、对着漆黑河面、对着那道刺耳的怪声,张口就是一连串粗犷、决绝、凌厉的咒骂!

都是乡下老人代代相传的驱邪恶语、镇煞狠话,字字铿锵、句句凌厉,撕破了雾夜的死寂,带着凡人阳气的决绝,硬生生对抗着周遭的阴邪气场。

外婆一边大声咒骂、厉声呵斥,一边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拽着我的手,拖着我拼命往村里方向狂奔。

我永远忘不了那个画面:一个缠过小脚、步履本就残缺、一辈子走不动路的年迈老人,在深夜泥泞的田埂上,爆发出平生最大的力气,拖着年幼的我,跌跌撞撞、拼命奔跑。

田埂狭窄湿滑、泥泞不堪,浓雾遮挡视线,根本看不清脚下的路。我们跑得太快、太急,脚步踉跄、重心不稳,一次次重重摔倒在泥地里。

我年纪小、身子轻,摔在泥水里,只觉得浑身冰凉、泥巴满身,吓得哇哇大哭;外婆裹着小脚,本就站立不稳,每一次摔倒都格外惨烈,膝盖重重磕在硬土上、小脚碾在泥地里,可她从来顾不上疼痛、顾不上拍打身上的泥水,摔倒了就立刻爬起来,攥紧我的手继续狂奔,不敢有一秒停留。

夜风裹挟着浓雾,冰冷地拍在脸上,耳边是外婆急促的喘息、我的哭声、身后隐隐缠绕的尖锐怪响,还有庄稼枝叶疯狂晃动的沙沙声。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身后追赶我们,无数阴冷的气息死死缠绕、步步紧逼。

也正是在这段夺命狂奔的路上,我的记忆彻底分裂、错乱、相互冲突,形成了困扰我半生的无解矛盾。

时至今日,我的脑海里始终留存着两段完全相悖、无法融合的画面。

第一段记忆,是我们一路摔跤、一路狂奔、拼尽全力,最终成功跑回了家。画面清晰连贯:我们穿过田埂、冲破浓雾、跌跌撞撞冲进村口、推开家门、躲进屋内,关上房门的那一刻,所有的雾气、怪声、阴冷瞬间被隔绝在外,屋内白炽灯的暖光包裹着我们,安全感瞬间袭来,我们成功逃离了河边的诡异阴邪。

可第二段记忆,更加真实、更加窒息、更加刻骨铭心:我们根本没有跑走,我们一直在原地打转、无限循环,困在雾夜的迷局里出不去。

明明我们拼命奔跑、脚步不停、大汗淋漓、气喘吁吁,摔倒了无数次、爬起来无数次,用尽了所有力气往前冲,可四周的白雾永远没有尽头,熟悉的村口、屋舍、灯火永远看不见。脚下的田埂无限延伸,我们始终在同一片庄稼地、同一段河边小路打转,跑不出半步范围。

那种绝望,是孩童最深的恐惧。你拼尽全力逃生,却发现自己被困在无形的牢笼里,无论怎么挣扎、怎么奔跑,都是徒劳无功,永远逃不出这片白茫茫的诡异天地。

我不知道这两段记忆,哪一段是真、哪一段是假,哪一段是真实发生,哪一段是我受惊过度产生的臆想、幻觉、心理错位。

长大之后我查阅过无数乡野民俗、老人口述,才知道这种现象,在民间有个专门的说法,叫撞雾煞、困鬼打墙。深夜河边、大雾锁野、阴气聚集,最容易滋生迷障,困住人的脚步、乱人的心神,让活人在方寸之地无限打转,永远逃不出阴邪布下的迷局。

那晚的外婆,定然是第一时间就看穿了诡异。她活了一辈子、懂尽乡村禁忌,深知深夜无风起船、雾夜渡人,绝对不是活人所为。乡间河道早已废弃渡船,夜里无人行船、无人摆渡,那艘凭空出现的黑船、那道虚无缥缈的渡人声,是专门诱骗路人渡河的阴邪东西。

一旦那晚我们应声上前、踏上那艘黑船,下场绝对不堪设想。

老一辈人常说,阴阳不渡生人,雾夜无船有鬼。河边阴地、大雾聚阴,最容易聚集游荡阴魂,它们不伤人命、不主动作恶,却会用摆渡、问路、求助的借口,诱骗活人靠近、登上阴船,一旦上船,活人阳气被吸、魂魄被困,轻则大病缠身、神志失常,重则一去不回、殒命河中。

外婆全程沉默、绝不搭话、转身就跑,是老一辈人刻在骨子里的保命本能——遇邪不答、遇诡不应、见阴速退、闭口藏阳。只要不接话、不回应、不心生贪念、不贪图便利,阴邪就难以近身缠人。

而我那句无心的孩童问话,彻底打破了闭口藏阳的格局,相当于应声、接招、回应了阴邪的召唤,所以那道声音才会瞬间尖锐、近身缠绕、步步紧逼,从远处的虚无声响,变成贴身的纠缠恐吓。

外婆情急之下的厉声咒骂、驱邪呵斥,不是鲁莽,是民俗古法里最直接的破局之法。活人阳气、厉声正气,可破阴邪迷雾、可震鬼魅阴煞,再带着我拼命奔跑,用满身阳气、急促气息,冲破雾夜迷障。

那晚最后的结局,我始终无法精准界定。

我只模糊记得,最后是外婆的厉声咒骂、拼命拖拽,硬生生带着我冲出了迷雾。等我们跌跌撞撞回到家,浑身沾满泥水、衣衫湿透、狼狈不堪,我吓得浑身发抖、大哭不止,外婆满头大汗、腿脚发软,缠过的小脚早已磨得通红肿痛,走路都一瘸一拐。

回到亮着白炽灯的屋内,温暖的烟火气包裹全身,屋外的浓雾、怪声、黑影,尽数消失不见,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雾夜惊魂,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回家之后,我连夜发起了高烧,昏昏沉沉、梦魇不断,持续低烧好几天。村里老人说,是孩童阳气弱、魂魄轻,被河边阴煞冲撞、受了惊吓、丢了神气。后来奶奶找人简单收惊、烧纸安魂,我才慢慢好转。

事后我年幼无知,不敢主动询问外婆那晚的事,只隐约听见外婆和奶奶私下低语,说那晚撞上了“河里的东西”,幸好跑得快、嘴硬镇得住,幸好孩子年纪小、福泽深厚,不然那晚大概率要出事。

我年纪太小,听不懂其中的凶险,只记得外婆此后很久,再也不肯带我夜里出门,再也不肯让我靠近河边、雾夜独行。每逢盛夏起雾的夜晚,外婆都会紧闭门窗、点亮灯火,叮嘱我乖乖待在家里,绝对不能外出。

随着年岁渐长,我慢慢懂事、慢慢知晓民俗禁忌,才彻底读懂那晚的凶险、读懂外婆的决绝、读懂那场雾夜迷局的恐怖。

可最遗憾的是,等我真正长大、真正懂得敬畏、真正想要追问所有细节的时候,我的老外婆、我的奶奶,已经先后离世了。

世间唯一两个亲历者、唯一两个知晓真相的人,彻底离去。从此,这段诡异的雾夜诡事,彻底成了无人求证、无人解答、无人印证的孤本记忆。

时至今日,我依旧时常陷入自我怀疑。

会不会一切都是我孩童的臆想?是深夜犯困、受惊过度、记忆错乱,把普通的雾夜赶路,脑补成了诡异的黑船、怪声、迷局?会不会根本没有渡船、没有阴声、没有纠缠,所有的恐怖画面,都是我长大后自我加工、不断美化放大的幻觉?

可每当我想起外婆那晚失态的恐慌、拼命的奔跑、凌厉的咒骂、事后的低语,想起我浑身的泥水、破碎的伤口、连日的高烧、心底永存的寒意,我又无比确定:那晚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那艘雾中黑船、那道阴阳怪声、那场原地打转的迷局、那场夺命狂奔的逃离,真实存在于我的童年夏夜,真实裹挟过我们的性命。

长大后我无数次重返老家的河边田埂,盛夏依旧起雾、庄稼依旧茂盛、河道依旧流淌,可再也没有出现过凭空浮现的黑船、虚无缥缈的渡人声。村落人烟越来越旺、灯火越来越密,阳气鼎盛、烟火浓郁,那些潜藏在山野河边、雾夜深处的阴邪诡影,早已隐匿无踪、不敢现身。

我终于明白,乡野诡异,从来欺软怕硬、欺阴怕阳。人烟稀少、大雾锁野、深夜寂静之时,阴邪横行、迷障丛生;人间鼎盛、烟火不息、阳气充沛之日,鬼魅退避、无处容身。

我也终于读懂了老外婆的一生敬畏、一生谨慎、一生恪守的禁忌。老一辈人不信虚妄、不恋鬼神,他们的敬畏,都是无数代人用亲身经历、用血泪教训换来的保命智慧。遇雾不夜行、遇水不私渡、遇诡不搭言、遇邪速退避,看似迷信,实则是最朴素、最保命的人间正道。

如今再回望那场尘封多年的雾夜惊魂,我心里早已没有了年少的惶恐,只剩下无尽的后怕与感恩。

我感恩我的老外婆,一个缠足体弱、年迈苍老的老人,在生死诡局面前,爆发出最强大的勇气、最决绝的守护。她用一生的阅历、刻在骨子里的敬畏、拼尽全力的奔跑,硬生生护住了年幼无知、懵懂莽撞的我,帮我躲过了一场无解的阴阳劫难,让我平安长大、顺遂至今。

那段错乱、残缺、无解的童年记忆,终将伴随我一生。它时刻提醒我:世间未知无穷、天地敬畏长存,人永远不要狂妄自大、不要轻视诡谲、不要打破禁忌。心存敬畏、行有底线、守正藏阳,方能岁岁平安、一生顺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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