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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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侧过半边脸，眼角皱纹堆叠，目光却锐利地扫过陈晓连的脸，“陈晓连……听说宫里新提了个御前统帅，就是你吧？”
陈晓连心头猛地一紧，像被冰水浸过。
知道这任命的人，屈指可数。
“别瞎琢磨。”
乞丐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晃着酒葫芦，慢悠悠道，“你们在马车上嘀咕的那些话，我碰巧听见了。
这京城里头，墙根下、屋檐角，多少动静，都逃不过有些人的耳朵。”
他打了个酒嗝，转过身，摇摇晃晃地朝着林子更深处走去，“债清了，路归路，桥归桥。
往后别来寻我。”
陈晓连抬脚想追，却被轩辕清风轻轻拉住了衣袖。
那身影已融入斑驳的树影，再也看不清。
他只能努力记住那佝偻的轮廓，破败的衣角，还有空气里残留的那一丝劣酒的气味。
回到王府，烛火下，陈晓连将林间遭遇细细说了一遍。
坐在上首的王爷听着，手指慢慢捻着茶杯边缘，许久，摇了摇头。
“京城水深，”
王爷放下杯子，瓷器与木桌轻碰，发出脆响，“藏龙卧虎之辈，竟连我也未曾听闻。”
他的目光转向陈晓连，在跳动的烛光里显得格外深沉。
陈晓连盯着那套衣物看了很久。
指尖抚过衣料表面时能感觉到细微的纹路，像某种鸟类的羽毛排列。
窗外巡夜人的脚步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在屋顶瓦片上响起，声音很轻，但每次落下都带着特定的间隔，如同更漏。
他躺下后闭着眼，却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撞在耳膜上。
湖里的鱼在深夜游得极快。
那不是悠闲的摆动。
它们的尾鳍搅动水流发出短促的哗啦声，一群接着一群，从东侧窜到西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驱赶。
月光只够照亮靠近水面的地方，再往下便是彻底的墨色。
但若是仔细分辨，能看见几道更深的黑影从湖底向上延伸——是铁链，很粗，每一环都隐没在黑暗里。
它们从不同方向来，最终都指向湖心最深处。
那里锁着什么吗？
鱼儿怕的，或许就是铁链尽头那片吞没光线的寂静。
天亮之后，院子里逐渐有了动静。
井轱辘转动的声音，木盆搁在石台上的闷响，压低了的交谈混着脚步声。
陈晓连换上了那套衣裳。
布料摩擦皮肤的触感很陌生，领口束着脖子，但肩膀和腰身却意外地妥帖。
铜镜里映出的人影肤色依旧深，但背脊挺直了，连带着眉眼间的神色都变得不同。
轩辕清风推门进来时，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头一回站在那群人面前，”
他走近，伸手拂了拂陈晓连袖口一道看不见的折痕，“记住，你现在每一句话都带着别样的分量。
听比说重要。”
陈晓连点了点头。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感觉到掌心微微的潮意。
晨雾还未散尽，街道空荡得能听见车轮碾过石板缝隙的细微声响。
陈晓连坐在车厢里，身子随着颠簸左右摇晃，像一片无所依凭的叶子。
车停了。
驭者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陈统帅，只能送到此处了。”
他撩开帘子下车，眼前是巍峨的宫门。
已有几位身着官服的人影，正沉默地依次向内走去。
陈晓连理了理衣襟，刚要抬步，身后骤然响起急促的马蹄与车轮滚动声，混杂着粗暴的吆喝：“闪开！统统闪开！”
一辆马车毫无减速之意，直冲宫门而来。
陈晓连背对着声响，直到劲风扑到后颈才惊觉。
他来不及多想，侧身向旁扑倒，就地翻滚两圈才停住。
再起身时，袍角与袖口已沾满尘土，灰扑扑的一片。
那马车早已扬长而入，消失在宫墙深处。
旁边几位官员压低嗓音议论起来。
“到底是那位……规矩于他，形同虚设。”
“陛下尚且……唉。”
陈晓连拍打灰尘的手顿了顿。
他听明白了。
是那个人。
那个连皇宫禁地都可策马直入的人。
他忽然记起王爷的话。
御前统帅，只听命于天子一人，位阶犹在方才那人之上。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钻入脑海。
既然他可以，那么我呢？
一丝极淡的笑意掠过他的嘴角。
他伸手，握住了悬在腰侧的剑柄。
“锵——”
金属摩擦的轻鸣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周围几位官员像被冻住一般，目光齐刷刷钉在他手中那柄出鞘的长剑上。
有人倒抽一口冷气，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
“此……此人是谁？”
“宫门之前，岂容利刃出鞘？”
“侍卫！侍卫何在！”
陈晓连对身后的骚动恍若未闻。
他垂眼看了看剑身映出的、自己模糊的面容，随即手腕一振。
那柄被称为“点血”
的长剑并未指向任何人，而是被他轻轻一抛，剑身横转，悬停在离地尺许的空中。
他抬脚，踏了上去。
剑身微微一沉，随即稳住。
陈晓连另一只脚也站了上去。
他身形晃了晃，像初次踏上小舟的人，但很快找到了平衡。
他不再看周围那些惊愕乃至骇然的面孔，只将视线投向宫门深处。
然后，那柄载着人的剑，便贴着地面，向宫内平稳滑去。
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径直。
衣袍下摆拂过清扫过的砖石，留下极浅的痕迹。
宫门处的风，似乎比刚才更冷了些。
剑身托起双足时，陈晓连没朝底下投去半点目光。
那柄唤作点血的兵刃悬在半空，承着他的重量，开始向高处浮升。
气流拂过衣摆，发出细碎的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