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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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为何要把你找来？既然找了你，想来总有些旁人算不到的倚仗。”

倚仗？陈晓连只觉得嘴里发苦。

他摊开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白日里与那些诡异虫豸搏斗时的粘腻与麻痒。”我？就凭我这几下子？”

他声音里透出无奈，“今天若不是赶车的老先生出手，我怕是已经成了那些虫子肚里的残渣。”

角落里，一直沉默着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车夫，这时动了动。

粗哑的嗓音擦过寂静的空气：“虫子吃人，人也会杀虫。

世道罢了。”

马鞭在空中虚抽一记，发出短促的脆响。

说话的人声音压得低，带着砂纸磨过木头般的粗粝感。”你既能叫怒战仙没了性命，眼下这几只虫子，倒成了难题不成？”

车轮碾过碎石，吱呀声里，那苍老的嗓音又响起来，这回离得近些，像是贴着耳朵边飘过来的。”藏住本事，是好事。

我瞧得出你惯会这样。

能藏着，命就长；藏着，不知不觉便走到许多人前头去了。”

他顿了顿，喉头滚出一声模糊的叹息，像是笑，又不像。”我若是……我若是年轻时，能学得你一分半分的收敛……”

话尾断了，只剩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接着是布帛被撩开的动静。

一条腿从粗布裤管里露出来。

不是血肉，是木头拼接的物件，关节处缠着磨损发黑的皮绳。

驾车的年轻人目光扫过去，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这一路颠簸，他竟未曾留意。

“狂过头了。”

老者说，手指无意识地叩着那截假肢，发出笃笃的闷响。”总当自己踩在同辈人头顶上，便是摸到了天。

哪知道……不过是蹲在井底，看见碗口大的光亮，就以为是整片日头。”

他咧了咧嘴，露出几颗发黄的牙。”后来撞上个人，龙虎山来的，排辈分是第三十一代天师。

那条真腿，就折在那一天。

用它，换了这口气。”

风从车篷缝隙钻进来，带着傍晚的凉意。

老者将裤管放下，遮住那截木头。”是王爷给了口饭，给了片瓦。

不然，早烂在不知哪条沟里了。”

坐在一旁的年轻人没接话，只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跳沉了一下。

他记起师父某次酒后含糊的言语，说龙虎山有种秘传的法子，叫“天师度”

。

一辈子的修为，能像倒水似的，全灌进下一任的躯壳里。

这么一代叠一代，叠到后来，那座山上的人，还是不是人，都难说了。

“仙人……”

年轻人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路上总听人提起‘升仙’、‘天门’。

真有这回事？”

“嗬——”

老者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怪响，像是呛了风。

随即整张脸绷紧了，每道皱纹都刻得深。”有。

怎么没有？天门开过，也有人进去过。

只是进去了的，没一个肯回头。”

他攥紧了手里的缰绳，指节泛出青白色。”剥掉凡人的骨肉，抽掉喜、怒、哀、乐、惧、爱、憎，剩个空壳子，钻进那道门里求个长生——这也配叫‘仙’？我呸。”

车猛地颠过一道坎。

老者身子晃了晃，稳住，目光投向远处暮色里起伏的山峦轮廓，一字一字从牙缝里磨出来：“这片地界，容不下那样的东西。”

篝火噼啪作响时，陈晓连的眼皮沉了下去。

岩石粗糙的触感抵着肩胛，他身子晃了晃，终于滑入一片昏沉。

洞口立着个纤瘦的影子，是明月。

她没回头，目光像钉子般楔进洞外的黑暗里。

后半夜换了岗。

另一个影子贴在岩壁凹陷处，呼吸轻得如同夜风拂过草尖。

月光泼下来，满地银白，蟋蟀在暗处嘶鸣——忽然停了。

一片寂静中，某种多足的生物悄然收紧了网。

他醒来时，嘴里还残留着梦的涩味。

伸懒腰，打哈欠，洞外天光刺得他眯起眼。

几枚青红的果子堆在手边，表皮还凝着晨露。

是那个总沉默的马夫放的。

陈晓连拾起一颗咬开，酸味先撞上来，紧接着一丝隐秘的甜从舌根渗开。

唾液不由自主涌出，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该动身了。”

明月的声音从洞口飘来，没什么起伏。

三人收拾了零碎的行李，跃下岩坡，官道在晨雾里露出灰白的脊背。

他们走了约莫半个时辰。

几道黑影却沿着相反的轨迹，摸到了昨夜歇脚的山洞。

一只覆着茧子的手按在熄灭的柴堆上。”还是温的。”

另一个蹲在地上，指尖拂过沙土中凌乱的足迹。”朝镇子方向去了。”

蒙面人首领站在洞窟阴影中，眼神冷硬。

“追不上，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话音落下，那些遮住面孔的身影便同时动了，如同被风吹散的影子，顷刻间从岩洞的豁口处隐没，朝着那条被车轮碾出深痕的官道疾追而去。

官道上的尘土尚未完全落定。

陈晓连一行人已经走出了一段不短的路程。

有人抬起手，指向远方——一道青灰色的、高耸的轮廓，沉默地切割着天际线。

“钱塘关。”

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

过了这道关隘，京城的气息似乎就近了。

这一路走来，竟没遇上什么波折，空气里只有马蹄声和偶尔的鸟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