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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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外有风吹过，帆布发出沉闷的拍打声。

“就这么走？”

他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腰侧佩刀的系绳。

这场仗打得太久，从去年深秋到如今柳絮飘飞的时节，每一步都踩着血和泥。

现在有人告诉他，得把刚刚捂热的地盘拱手让出，因为有些看不见的规矩在暗处等着。

亲兵撩开帐帘进来时，看见将军正用布擦拭刀鞘上的铜饰。

擦得很慢，一圈又一圈。

“派出去的人回来了。”

亲兵的声音压得很低。

“说。”

“和那位陈先生讲的……差不多。”

擦拭的动作停了。

将军把布扔在案上，布角扫倒了半盏冷茶。

褐色的水渍在粗糙的木纹上慢慢晕开，像幅不成形的地图。

他想起陈晓连说话时的神情。

不是恐吓，甚至没有劝说的急切，只是把事实一样样摊开，像摆弄几枚棋子。

说完就走，连多留片刻的意思都没有。

诸葛正我那个始终沉默的影子跟在后面，两人很快消失在营寨外的土坡后面。

“几个江湖门派……”

将军重复着这个词，手指在案沿敲了敲，“能有多少人？”

亲兵没有接话。

帐内安静下来，远处传来士兵操练的呼喝声，一声高一声低，隔着帐篷变得模糊不清。

又过了半晌，将军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很短，带着干涩的尾音。”颜面。”

他吐出这两个字，像是咀嚼着什么坚硬的东西。

是啊，打了胜仗却要退走，消息传回都城，那些文官会怎么写？史官的笔尖蘸饱了墨，大概会记下“畏江湖之势而弃城”

这样的句子。

可陈晓连离开前最后那句话飘了回来。”朋友该尽的义务。”

他说这话时，目光扫过营帐角落里堆放的铠甲，那些铠甲上还留着刀剑劈砍的凹痕。

将军站起身，走到帐边。

透过缝隙，他能看见外面歪斜的栅栏和新竖起的旗杆。

旗子被风吹得猎猎响，上面的纹样在午后的光里忽明忽暗。

“再探。”

他没有回头，“把方圆五十里内，所有挂着匾额、开着山门的去处都摸清楚。

他们吃什么米，饮哪口井的水， ** 平时练什么把式——我都要知道。”

亲兵应声退下。

帐帘落下时带进一阵风，案上那张被茶渍浸湿的布轻轻掀动了一角。

将军重新坐回案前。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个扁平的铜盒，打开，里面是半块压碎的干粮。

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眼睛望着帐顶某处污迹。

那污迹的形状像片歪斜的叶子，又像某种不认识的符文。

嚼着嚼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他还不是将军，只是个在武馆里扫院子的少年。

馆主有个规矩：每月初一，所有 ** 要在院中比试，最后站着的人能多得两个肉馒头。

他总赢，不是因为他功夫最好，而是因为他肯等。

等到别人打得没力气了，他才出手。

现在呢？他舔了舔嘴角的干粮碎屑。

现在他坐在这里，手里握着刚打下的营寨，远处有些看不见的对手正磨着刀。

陈晓连说那些人“喜欢多管闲事”

。

什么叫闲事？他攻下这里，清除了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在有些人眼里反倒成了需要被管束的“闲事”

。

帐外的呼喝声不知何时停了。

一片寂静里，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心跳——平稳，但比平时快一点。

他推开铜盒，站起身。

铠甲挂在架子上，他走过去，手指拂过胸甲 ** 那道最深的凹痕。

那是三个月前留下的，一支箭擦着心脏的位置划过，再偏半寸，现在站在这里的就不会是他了。

“三头六臂……”

他低声重复陈晓连用过的词，嘴角扯了扯。

哪有什么三头六臂，不过是一次次从尸堆里爬出来，把断了的骨头接上，把裂开的皮 ** 好。

活下来的人继续往前走，死了的就永远留在那儿。

他系紧胸甲的束带，金属扣环咬合时发出清脆的“咔嗒”

声。

然后他戴上护臂，整理佩刀，最后把头盔夹在腋下。

走出营帐时，夕阳正斜斜地照过来。

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投到栅栏外的土坡上。

几个士兵在远处生火，烟柱笔直地升上渐暗的天空。

他站了一会儿，看着那烟。

风吹不散它，它就那么直直地往上走，穿过光，穿过渐渐聚拢的暮色，最后消失在看不见的高处。

“将军。”

有人唤他。

他转头，是刚才那个亲兵又回来了，手里捏着卷起来的纸。

“第一批消息。”

亲兵把纸递过来。

将军没接。”念。”

亲兵展开纸，就着最后的天光，开始念那些陌生的名字、地点和数字。

声音不高，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将军听着，眼睛仍望着远处那柱烟。

火堆里添了新柴，噼啪爆出几 ** 星，在渐浓的夜色里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纸上的字念完了。

亲兵停下来，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