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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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未这样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实实在在地活着。
山丘离人群很远，泥土带着雨后的潮湿。
陈晓连坐下时，衣摆蹭到了草尖上的水珠。
罗老板的喉咙动了动，话像卡在石缝里的根茎，怎么也拔不出来。
肩膀忽然一沉。
是陈晓连的手，带着体温的重量压下来。”英雄总该说点什么。”
陈晓连的声音很近，又像隔着一层雾，“救了这么多人，心里没点想头？”
罗老板的眼眶热了。
他转过脸，望向远处模糊的村落轮廓。”长生……别再去求那种东西了。”
每个字都吐得缓慢，仿佛在咀嚼什么苦涩的果实，“那是镜子里照不出的影子，抓不住的。”
活得久，难道不是好事吗？陈晓连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像在笑，又不像。”只有日子熬不下去的人，才会嫌命太长吧。”
摇头。
很慢地摇头。”你试过吗？”
罗老板的声音低下去，几乎融进风里，“看着熟悉的脸一张张变成黄土，再认识新的面孔，然后再看着他们消失。
一遍，又一遍。”
他抬起手，又放下，“那不是活着，是站在岸边，看永远的潮水涨了又退。”
草叶在风里簌簌地响。
陈晓连没接话，只是盯着自己沾了泥的鞋尖。
过了很久，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某种终于落地的恍然。
原来永恒的背面，刻着这样的纹路。
“既然这么可怕，”
陈晓连终于问，“为什么总有人追着跑？”
罗老板的眉梢抬了抬，目光投向更远的、看不见的某个方向。”去看看李秀才那样的追随者，都是什么模样。”
他顿了顿，“心里缺了个窟窿，才会拼命往里头填东西，不管那东西是不是火。”
风忽然大了些，卷起几片枯叶。
活死人的阴影总算散了，像一场高烧退去后留下的虚脱。
陈晓连知道，这虚脱的安宁，是旁边这个人几乎熬干了自己才换来的。
没有他，那场瘟疫般的疯狂，恐怕早已吞没一切。
“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罗老板像是读出了沉默里的意思，摆了摆手，“谁都出了力。
就连……那位无敌将军，也挡在了前面。”
提到这个名字，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然后，陈晓连先笑了出来，声音干涩：“接下来，该请他离开我们的地盘了吧？”
罗老板跟着咧开嘴，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带着疲惫，也带着一丝狠劲。”当然。
借住可以，扎根不行。”
笑声在山坡上滚开，惊起了灌木丛里的一只灰雀。
他们找到那片军营时，日头已经偏西。
帐篷还在，旗杆孤零零地立着，但没有人声，没有炊烟，连巡逻的足迹都已被风吹淡。
罗老板的脚步钉在原地，瞳孔骤然缩紧。
“人呢？”
他问，声音飘在空旷的营地上空，没有回答。
浓烟从洞口向外涌，像某种活物的呼吸。
陈晓连停住脚步，视线落在那些从阴影里浮现的身影上——为首的那个，盔甲上还沾着未干的泥。
“来得真巧。”
对方的声音带着砂石摩擦的质感，脚步踏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响。
他走近，手掌落在陈晓连肩头，力道不轻不重，“怕我在这儿弄出什么你收拾不了的场面？”
陈晓连感觉到肩胛骨传来的压力，点了点头。
空气里有烧焦的气味，混着洞窟深处飘来的、难以名状的潮湿气息。”撤走对你的人好。”
他说，目光扫过那些沉默列队的士兵，他们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反着微弱的光，“待下去，危险会自己找上门。”
对方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笑，收回手，环视四周。
岩壁上有水珠缓慢凝聚、滴落，在寂静中发出清晰的“嗒”
声。”我带着这么多人呢。”
他侧过脸，下颌线绷紧，“能出什么事？”
先前发现的那些空营帐在记忆里闪过——器物都在，火堆的余温还没散尽，像一群人突然被抹去了存在。
陈晓连没接话，转而望向洞口深处。
烟还在冒，灰白色的，一缕缕扭曲着升腾，融进傍晚暗沉的天色里。
诸葛正我站在几步外，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磨损的边缘。
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痕迹到这儿就断了。”
“断了才好。”
穿盔甲的人转身，甲片碰撞出冷硬的声响，“省得再追。
你们该回哪儿回哪儿去。”
陈晓连却往前迈了一步。
靴底碾碎一颗小石子，声音突兀。”那些消失的人，”
他问，“你见过吗？”
“见过怎样，没见过又怎样？”
对方背对着他，抬手示意士兵们退回洞内，“这地方本来就不干净。
你们非要蹚浑水，别拉上我。”
风从山谷那头吹过来，带着夜雾初起的凉意，掠过皮肤时激起细小的战栗。
陈晓连听着洞内隐约传来的、金属与岩石摩擦的动静，忽然想起罗老板离开时那张疲惫的脸——老人揉着太阳穴，脚步拖沓，嘴里嘟囔着“一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
。
是该让他歇着。
“我们走。”
陈晓连最后看了一眼洞口，转身。
烟雾还在往外飘，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灰白的尾巴。
诸葛正我跟上，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天色又暗了一层，远处山脊的轮廓开始模糊。
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重物倒地。
他们同时停住，回头。
洞口的烟，不知何时变成了浓黑色。
陈晓连离开后，营帐里只剩下将军独自站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暗色污迹的手掌，刚才处理那些东西时留下的痕迹还没完全擦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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