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鸟尽弓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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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躯僵硬,脸色刹那惨白如纸。
之前削粮、调将、猜忌流言,他尚可隐忍、尚可自辩、尚可心存一丝忠魏念想。
可司马懿拘押宗族、挟持老小,已然撕破所有面皮。
这哪里是试探?
这是笃定要清算夏侯氏!
帐下亲将面色惨白,颤声开口:“将军!司马公这是要拿全族性命拿捏您!今日软禁,来日只要您稍有不从,便是举族屠戮!”
夏侯霸胸口剧烈起伏,半生忠肝义胆、世代魏臣风骨,在这一刻,彻底碎裂殆尽。
他一生守边、一生浴血、一生不负大魏。
可大魏权臣,从未信他半分。
他忠于的家国,到头来,容不下他夏侯一脉。
“我守雍凉十余年,挡蜀寇、镇边疆,出生入死,从无二心……”夏侯霸声音沙哑颤抖,眼底燃起滔天悲凉与恨意,“司马懿何以待我至此!何以欺我、辱我、囚我族人!”
先前江左密使的话语、夏侯夫人在蜀平安的消息、司马氏早晚清算宗室的预判,一幕幕在脑海炸开。
忠?
继续忠,便是坐视全族被屠,自己束手就擒,落得身死族灭、万世污名。
忍?
步步退让,步步被逼,退无可退、忍无可忍!
良久,夏侯霸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对大魏的赤诚尽数熄灭,只剩一片决绝冷光。
他双拳紧握,一字一顿,沉声道:
“司马懿不念臣功,不信忠臣,拘我族人,断我退路。”
“是他,先负我夏侯!”
“既魏室无我容身之地,司马欲灭我全族——那我夏侯霸,便降蜀!”
亲将浑身一震:“将军!您可想好了?此举便是背魏投蜀,一生忠名尽弃!”
夏侯霸仰头长叹,悲怆大笑:
“忠名?”
“我以忠守国,他人以权谋屠族!”
“世间最可笑,便是我半生愚忠!”
“今日不降,用不了多久,我夏侯就会满门尽数惨死!”
“与其坐以待毙、引颈受戮,不如归蜀求生,保族人性命,再与司马老贼清算血海深仇!”
他当即定夺,厉声吩咐:
“即刻遣心腹,连夜南下汉中!”
“传讯江左先生——夏侯霸愿举雍凉兵马归蜀,自此倾心辅汉,只求先生助我解救夏侯宗族,伐魏诛司马!”
风声穿帐,猎猎作响。
曹魏北疆最后一道铁壁,轰然自溃。
司马懿机关算尽,本想拘族锁将、拿捏人心。
却万万没想到——
这最后一步狠手,彻底逼反了夏侯霸,成全了江左筹谋数年的大局!
南北战局,自此彻底扭转。
日子一晃又过数日,洛阳一纸诏书飞马送至雍凉前线。征西大将军夏侯玄被一纸征召,调回洛阳出任大鸿胪,镇守西线的兵权,转手交给郭淮。
消息传开,夏侯霸听完,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冲天灵盖,浑身瞬间冰凉。
郭淮是司马懿心腹,与他素来不和,积怨已久。而宗亲夏侯玄,手握西线重兵,骤然被调离边关、明升暗降剥夺兵权。前后一件件事串在一起,哪里是什么正常人事调动,分明就是司马懿步步蚕食夏侯氏力量的连环毒计。
先前软禁宗族、削减粮草、调走心腹副将,如今连夏侯玄也被抽离军前。司马懿收网的脚步,越来越近。
夏侯霸心中警钟大作,营中戒备一日紧过一日,帐下亲兵尽数换为自己的死士,日夜提防突发变故。他清楚,下一个要清算的人,便是自己。
半个月之后,夏侯霸按例巡营,甲胄铿锵,缓步走过阵列。一名士卒躬身行礼,擦肩而过的刹那,指尖极快一送,一卷揉得极细的纸条悄无声息塞进他掌心。
动作快如电光,周遭巡哨兵卒无一察觉。
夏侯霸掌心猛地攥紧,指节发白,面上不动声色,依旧从容巡视营盘,直到回转中军大帐,屏退所有亲卫,才颤抖着缓缓摊开手掌。
素纸之上只有寥寥四字:事情有变,火速撤离。
短短八个字,如惊雷炸在眼前。
刹那间,一身冷汗浸透内甲,顺着脊背往下淌。
他心中瞬间明了,这是江左安插在魏营的细作送来的示警。司马懿动手的时刻近了,再迟疑片刻,便是瓮中之鳖。
此前他还在权衡,还在想着带着大队兵马投蜀。可如今大局有变,再无半分侥幸。
夏侯霸攥紧纸条,抬手烛火一引,纸片燃成点点灰烬,随风散落在案前。
他抬眼望向南方汉中方向,声音低沉而决绝:
“传令心腹诸将,即刻秘密集结精锐。事不宜迟,我们走,投奔蜀汉!”
自那日见过张久、看清司马懿杀心之后,夏侯霸便早已暗中筹谋退路。
这些时日他表面镇定如常,任由郭淮接管边防事务,不露半分异样,暗地里却精挑细选了百名绝对死士心腹,备好轻甲短刃、少许干粮,避开魏军耳目,趁着夜色悄无声息撤出雍凉大营。
他心中早已定下逃生险路——弃大道、走阴平,穿群山密林,直插绵竹地界,直奔蜀汉境内。
阴平古道,日后邓艾偷渡成名,世人皆知险绝。
可夏侯霸未曾亲身走过,哪里料到,此路凶险,远超沙场征战。
崇山连绵万里,古林遮天蔽日,草木丛生、瘴气弥漫,根本无路可循。百名精锐入山不过数日,便彻底迷失方向。
山中无日月,脚下尽泥泞。
干粮迅速耗尽,众人饥肠辘辘,只能采食野果野菜充饥。深山毒虫遍地、蛇蚁横行,昼夜湿寒刺骨。
日日有人摔伤、扭伤、脱力倒地。
更有数名亲兵不慎误食毒草、被毒蛇毒虫所噬,惨叫数声,便倒在密林之中,再无起身之力。
绝境磨人,步步折损。
短短不到一月。
昔日百名誓死相随的精锐,死的死、伤的伤、失路离散,最终仅剩三四十人追随在侧。
人人面黄肌瘦、衣衫破烂、甲胄残缺,手持兵刃却早已无力再战。
四周依旧是无边无际、密密麻麻的原始林海,山峦重叠,看不到出路,望不见人烟。
夏侯霸立在乱石荒草之间,满身疲惫,鬓发沾尘,望着茫茫群山,心中一片悲凉。
他征战半生,纵横雍凉沙场,对阵蜀军、对阵羌胡、历经百战,刀箭无伤,险死还生无数次。
可万万没想到——
他没有死在司马懿的权谋阴私里,没有死在魏军的猜忌清算中,最后竟要困死、葬送在这荒无人烟的深山密林之中。
他长长一叹,声音沙哑,满是落魄苍凉:
“可笑!我夏侯霸戎马半生、百战余生,未死于敌刃,未死于权谋……今日,竟要葬送在这荒山密林之中!”
话音刚落!
不远处密林深处,骤然一阵群鸟惊飞、簌簌作响!
飞鸟骤散,必有生人!
夏侯霸脸色剧变,心神瞬间绷紧。
身旁仅剩的三四十心腹皆是残疲之躯,却依旧本能戒备,瞬间搭箭上弦、紧握兵刃,屏息凝神,死死盯着前方密林,如临大敌。
绝境之中,无论是魏军追兵,还是山中匪寇,他们皆是无力再战,必死无疑。
山林风声萧萧,气氛死寂得令人窒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前方密林之中,传来一道沉稳洪亮的蜀地方言,穿透林雾,清晰传来:
“前方可是夏侯霸将军?”
“吾乃蜀汉无当飞军副将乌丹,奉先生军令在此等候!将军不必惊慌!”
一声落下。
紧绷到极致的死局,瞬间豁然松动。
密林深处,一队披甲整齐、步伐沉稳的蜀汉精锐,缓缓走出。
甲光映林,阵列肃然。
是援军。
是江左,早已为他布下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