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鸟尽弓藏(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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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凉夜风刺骨,月色暗沉,魏军大营壁垒森严,巡夜甲士持戈往来,灯火错落。
夜半子时,一道身着布衣、背负马商行囊的身影,借着夜色掩护,凭熟稔的边关通路,顺利混入雍凉中军大营。
此人并非寻常细作,乃是张飞嫡系家仆后人,张久。张家世代感念蜀恩,沉稳忠义、口才卓绝,且与夏侯氏有旧年渊源,是江左特意挑选的唯一合适人选。
依照吩咐,张久不疾不徐,借贩马对账之名,打通营中关节,直趋夏侯霸主帐。
此时帐内只剩夏侯霸一人,他披甲独坐,心绪繁杂,案上烛火摇曳,映得满脸沉郁。连日被削兵权、调离心腹、克扣粮饷,再加上漫天猜忌流言,早已将这位曹魏名将逼得进退维谷。
听闻帐外求见,且是私下密谈的蜀地来客,夏侯霸眸色一凛,即刻屏退左右所有亲兵。
帐门闭合,隔绝一切耳目,死寂无声。
张久不卑不亢,躬身行礼,不报官职、不露军机,只淡淡开口:“夏侯将军,晚辈张忠,蜀地来人。”
夏侯霸紧盯眼前之人,眉宇微动,心头猛地一跳:“张久?你姓张?莫非是桓侯张飞一脉?”
“正是。”张忠坦然颔首,“先父乃是三将军亲兵,世代侍奉张桓侯,今日奉江左先生之命,专程来见将军。”
夏侯霸身躯微震,神色瞬间复杂难言。
张家、夏侯家,渊源极深。
当年乱世之中,张飞偶遇流落民间的年少夏侯氏,怜其孤苦,娶为妻室。那一位夏侯夫人,正是夏侯霸的亲族小妹。
数十年岁月流转,夏侯氏安居蜀地,备受敬重,两家虽分属魏蜀敌营,却始终留着一丝斩不断的亲戚羁绊。
这也是夏侯霸心中唯一柔软、也是唯一忌惮的牵挂。
他沉默良久,压下心头波澜,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几分隐忍的试探:
“既然是张家后人,那我问你。”
“我族妹,嫁入蜀地的夏侯夫人……如今在成都,安好否?”
这句话,藏了他数年的牵挂。
身在敌对阵营,他一生不敢问询、不敢惦记,今夜借着密会,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
张久闻言,语气诚恳温和:“将军放心。老夫人安居成都,身子康健、安稳无忧。现在张府都是二公子做主,天子素来敬重桓侯忠烈,亦善待老夫人,数十年安居尊荣,从未有过半分苛待。蜀地上下,皆敬其贤德。”
短短数语,如一块落石,轻轻压下夏侯霸心中悬了多年的大石。
他紧绷的肩背悄然松弛,眼底戾气散去几分,长叹一声:“甚好、甚好……只要她安好,便足矣。”
乱世分疆,骨肉离散,各为其主。他身为魏将,终身与蜀为敌,却唯独放不下这位流落蜀地的同族小妹。
心绪稍定,夏侯霸抬眸,目光锐利如刀,直逼张久:
“你既是江左派来,不必绕弯子。直说吧。”
“近日洛阳流言四起、削我兵权、疑我通蜀,那一封所谓我私通蜀汉的密信……究竟是不是你们所为?”
张久坦然直视,毫无遮掩:
“是。”
“信是先生伪造,流言是先生布局,司马对你的猜忌,是先生一手挑动。”
夏侯霸双拳骤然攥紧,眼底怒火翻涌,却又无可奈何。
张久语声平稳,继续缓缓道来,字字诛心、句句明理:
“将军,先生绝非刻意害你。”
“司马懿早有清算夏侯、曹氏宗室之心。你手握雍凉重兵、族大势大,本就是司马篡魏路上最大绊脚石。他今日削你副将、扣你粮草,是试探;来日兵权尽削,便是灭族屠门。”
“先生造信、布疑,不是逼你反魏,是救你一命,留夏侯一族一线生机。”
夏侯霸喉头滚动,面色青白交替,沉默不语。
这些道理,他近日日夜辗转,早已看透大半。
张久继续转述江左原话,点到即止,不逼不降,只留生路:
“先生让我转告将军三句真话。”
“第一,司马懿宁错杀、不放过,夏侯氏绝无善终。”
“第二,今日所有猜忌风波,皆为棋局,与将军忠心无关。”
“第三,蜀地永远留门。司马若步步相逼、绝境临头,将军可携部归蜀,保自身、保麾下将士、保夏侯全族性命。当年定军山之事将军自会考量。”
“不为敌,只为求生。”
帐内烛火轻轻晃动。
夏侯霸静静伫立原地,脑海翻涌半生忠义、家族荣辱、骨肉牵挂、绝境前路。
他一生忠魏,宁死不愿背负叛将骂名。
可他更清楚——
洛阳司马,早已容不下夏侯。
张久见他心神大乱,不再多言,躬身告辞:“话已带到。先生不催、不逼、不等答复。将军自行思量,静待天时即可。”
说罢,张久转身悄步离去,趁着沉沉夜色,悄然退出魏军大营。
偌大中军大帐,只剩夏侯霸孤身一人。
他抬头望着蜀地方向,低声喃喃:
“江左……你算尽人心,看透生死……”
“我夏侯霸这一生的路,竟也被你提前铺好了结局。”
忠,是死路。
降,是生路。
一夜深思,百感交集。
司马、夏侯之间的裂痕彻底无法修补,而夏侯霸心中,已然悄悄埋下了归蜀的种子。
洛阳,大都督府。
夜色如墨,寒意浸骨。
一名黑衣暗哨连夜从雍凉奔回,跪地叩首,声音压得极低:“主公,探查属实!三天前子时,有蜀地密使私入夏侯霸中军大帐,二人密谈近半个时辰,左右无人知晓。密使离去极为隐秘,绝非寻常商贾。”
此言一出,堂内气温骤降。
司马师、司马昭双双色变。
司马昭厉声道:“果然养虎为患!之前那封密信未必是假!夏侯霸分明早与蜀汉暗通款曲,之前一切隐忍,全是伪装!当即下令,快马赶赴雍凉,就地擒拿夏侯霸!”
司马懿端坐主位,白发垂肩,苍老的眼皮缓缓抬起,眼底无半分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
他抬手,止住司马昭的躁进。
“不急。”
司马懿指尖轻轻摩挲掌心,沉吟良久,缓缓开口,声音阴鸷刺骨:
“江左布局深远,离间精妙,那封信多半是伪。可密使夜入军帐、私会边将,却是真。”
“真假已经不重要了。”
“夏侯霸心已乱,疑心已重,身有顾忌,再也无法为大魏死战。留他在雍凉,手握重兵,早晚是祸。”
司马师沉声问道:“父亲打算如何处置?”
司马懿唇角勾起一抹残酷冷笑,字字狠绝:
“削兵权太远,杀之恐逼反雍凉军心。”
“传我密令——即刻封锁许昌、邺城夏侯氏全族府邸。”
“将夏侯霸留在中原的妻儿、宗族老少尽数软禁,严兵看守,衣食不减,人不许出、客不许入。”
“不杀一人,不罪一族。”
“我倒要看看,手握宗族性命的夏侯霸,还敢不敢心生异心,还敢不敢暗通蜀汉!”
一语落定,满室生寒。
这便是司马懿最阴狠的手段——不斩主将,先拘亲族。
以全族性命为枷锁,死死捆住前线大将。忠心者,束手束脚、任人拿捏;异心者,投鼠忌器、进退无路。
司马师瞬间会意:“父亲高明!以族人挟制夏侯霸,他纵使有通天本事、倒戈之心,也投鼠忌器,不敢妄动!”
司马懿目光幽幽望向西南:“江左,你想策反我的大将?”
“那我便断他后路,逼他两难。”
“你要收我的刃,我便先废了这柄刃的人心。”
……
五日后,雍凉中军大帐。
一道密报悄无声息送入夏侯霸案前。
当看到许昌夏侯全族被围、老小尽数软禁这一行字时,夏侯霸浑身血液骤然一凉。
手中密报“啪”地落在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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