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窗外(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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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小宝就坐在门槛上了。
换了身干净衣服。周秀宁昨晚改的。用上回常世通从白河坊带回来的青布,照着城里学堂的样子裁的。袖口缝了两道白线,领口缀了一颗木扣子。那颗扣子是韩沐相用柴刀削的。削了三遍,最后一遍磨得溜圆。头发重新扎过了,朝天揪比平时正。周秀宁用梳子蘸了水一缕一缕抿上去的。
脚上还是光着。家里没有她这个尺码的鞋。
常世通从客房里跨出来。今天也换了身,领口系好了,袖子没卷,腰间束带扎得整整齐齐。扇子还是那把破的,他大概永远不会换。走到小宝面前蹲下来,从背后拿出一样东西。一双新布鞋。青布面,千层底,鞋头上各绣了一只小青蛙。
提前给你准备的。试试。
小宝接过鞋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又把鞋底贴在脸上蹭了蹭。穿上鞋站起来走了两步。有点大,鞋头空了一指。她并不在乎。光脚跑了八年的人,大一点比小好。低头看着鞋头上的青蛙,忽然想起了什么,跑进屋里把那只木雕狗揣进怀里。大黄跟我一起去。把木雕狗贴在胸口拍了拍。
韩沐相和虎哥站在院门口。虎哥的喉咙动了动。他想说几句壮行的话,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
……别给周家丢人。
小宝歪头看着他,跑过去抱住他的大腿。虎哥整个人僵住了。那只蒲扇大的右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哪。然后慢慢把手放在小宝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就两下。把手收回去,转过去看院墙。那个老鼠洞好像又松了。声音粗得像砂纸在木板上蹭。
周秀宁从厨房端出来一个小布包。两张干饼,一个竹筒灌了水。把布包递给小宝,蹲下来整了整她的领口。手停在小宝的肩膀上。没有说话。
走吧。常世通伸出手。
小宝把手放进去。
两人出了院门。韩沐相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走远。虎哥站他旁边,俩人的影子在晨光里并排拖在泥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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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村子一里地,小宝的小腿开始跟不上了。穿着新鞋,走路小心翼翼的,怕把千层底磨穿了。常世通低头看了看她。把扇子往腰带上一别,一把抄起小宝,让她骑在自己肩膀上。深吸一口气。
脚下一蹬。地面被脚尖踩出了一道浅印。然后两个人飞起来了。
轻功。脚尖在麦田里触了一下,只在麦穗顶上留下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浅印。整个人腾空而起,贴着树冠的高度往前掠。脚下是翻着金色浪的麦田,远处是白河坊矮城墙的轮廓。在走路的人眼里还只是一个小小的灰斑,在常世通脚下不过是几次呼吸的距离。风声呼呼地过。两只脚像踩着看不见的台阶,每一次落地都只是轻轻一触。布靴踏在树冠上,树叶只晃了几片,人早过去了。
小宝骑在他肩上张大了嘴。风把朝天揪吹得往后仰。看着脚下飞速后退的麦田和树冠,那些平时要走小半个时辰的路,一眨眼就过去了。眼睛越睁越大,嘴角越翘越高。她张开嘴,风灌进来,话被风切成了一截一截。
常——叔——叔——你——会——飞——!
不是飞——是轻功——常世通的声音从她脚下传上来。
轻——功——是——什——么——
就是——跑得快——
比——风——还——快——吗——?
比风快!
小宝把下巴搁在常世通的头顶上。风吹着脸,心跳得很快。害怕?不。太酷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摊开,风吹过指缝,像水从石头缝里流过去。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悄悄落了下去。很小,像一颗还没发芽的种子。她不知道那个东西以后会长成什么。只是记住了这种感觉。脚不沾地,风在耳边,整个世界在脚下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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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河坊城门口。
常世通落地的时候脚尖在城门口的土路上轻轻点了一下,荡起一小圈灰。把小宝从肩膀上放下来,弯腰给她拍了拍膝盖上被风蹭起的灰。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城门。
时辰还早。常世通没有直接去学堂,拐进了一条小巷子。巷口支着一口热气腾腾的蒸笼,旁边搁了几张小矮桌。蒸笼盖子一掀,白汽喷上天,包子香从蒸汽里漏出来。旁边一口大铁锅里咕嘟着小米粥。摊主是个瘦小的老妇人,看到常世通就笑着招呼:常公子今天这么早?
刘婶。两笼素包子,一碗肉末粥——他看了一眼小宝,粥换大碗的。再加一碟腌萝卜。
两个人坐在矮桌边。小宝面前摆了四个包子、一大碗粥。常世通把自己那份包子夹了两个放进她碟子里。小宝双手捧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荠菜馅的,菜汁从嘴角溢出来。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又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烫。把嘴缩回来对着粥面吹气。吹了三口气,又喝了一口。热气从她嘴边腾起来,朝天揪在蒸汽里虚虚地晃。
常叔叔你不吃?
我吃过了。你吃——
你骗人。明明没吃。
常世通愣了一下,笑着从她碟子里夹走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行。被你逮住了。
小宝得意地晃了晃朝天揪,继续专心对付面前的肉末粥。腮帮子鼓了又瘪,瘪了又鼓。包子屑掉在新衣服上,被她用两根指头捏起来送回嘴里。吃完最后一个包子,把碗端起来仰头把粥底刮干净。碗放下来的时候粥糊了一圈在嘴唇上面。常世通用拇指给她擦了。
走吧。挺着圆肚皮去学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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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站在学堂门口的时候,门房愣了片刻。
学堂在白河坊东街尽头,一扇黑漆木门,门口挂着块匾:明德学塾。院子里早到的学童三三两两往里走。他们看见了门口这两个人。一个面貌清朗的年轻男子,穿着素灰布衣,站姿松而不散,嘴角挂着天然的弧度。旁边站着个八岁的小女孩。衣服是新改的但不太合身,袖口长了一截。膝盖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蹭了块泥印,新布鞋上沾了两片草叶。朝天揪在头顶竖着。肚子吃了一笼半包子外加一大碗粥之后,小褂子一点没擦干净的粥糊印子。
几个学童从门口探出头来,看完了缩回去,交头接耳。门房引着两人穿过院子往正堂走。常世通的扇子在手里不紧不慢地摇。小宝跟在他身后,一只手下意识地拽着他的衣角。
教书先生姓孟,四十出头,山羊胡子,石青色长衫。端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翻着一本名册。看到常世通进来,放下名册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在恭敬和为难之间走了个过场。常世通对这位先生有恩,这恩他记得。但眼前这个孩子……他看了一眼小宝。小宝缩在常世通身后,从常世通胳膊旁边的缝隙里往外探头。朝天揪先探出来,然后才是一双眼睛。
孟先生。这位就是今天入学的小宝。我的妹妹。常世通把小宝从身后轻轻拉出来,手搭在她肩上。来。打声招呼。
小宝乖乖鞠了一躬。周秀宁昨晚教她的。标准程度约莫七分,剩下三分全在朝天揪的晃动里。先生你好。
孟先生点了下头。有礼貌。还不错。目光在常世通脸上停了片刻,又看了看小宝。然后他说了一句让他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后悔的话。语气客气而坦率,教书先生对着恩人说话时端着的诚恳。这孩子是常公子的亲妹妹吗?长得不咋像啊。
空气忽然安静了。
小宝的脖子缩了一缩。低下头看着自己新布鞋上的青蛙。常世通搭在她肩上的手感觉到她肩胛骨的收缩。很轻,但他感觉到了。他把扇子缓缓合上,上前半步。
孟启文先生。语气依然很客气。声调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嘴角的弧度还在,弧度以下的东西变了。我说是——那肯定就是。你不是这么认为的吗?
他叫了教书先生的全名。声音里的温度刚好降到冰点以下。让人听不出愤怒但膀胱会自动收紧。眼神没有那天对狗主人用的杀意,但足够让孟先生后颈一凉。
不敢不敢——孟先生后退了半步,椅子腿在青砖上刮出吱的一声。转身朝旁边的童子招手,带、带小宝去熟悉一下环境。先去书舍看看,再去后院的习武场走走——
童子引着小宝往里走。小宝半路上回过头看了一眼常世通。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常世通替她划下了一道线。她以后会记得这个。
把那个眼神收回来,跟着童子进了书舍的走廊。常世通站在正堂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在走廊拐角处消失。没挪步。等着。等到她回头。小宝在走廊尽头拐弯之前,回过头又看了他一眼。常世通对她招了招手。嘴角那个弧度还是平时那样。
小宝拐过去了。常世通把手放下来。在门框上靠了片刻,把扇子摇了摇。转身走出学堂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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