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窗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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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课了。
小宝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子上。书舍里一排排矮桌,桌上摆着竹简、毛笔、墨砚,全是新的。别的学童有一半在偷偷看她,另一半假装没在看。小宝把木雕狗从怀里拿出来搁在桌子角上,又怕先生看到,往砚台后面挪了挪。
孟先生的课讲的是《千字文》前三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他用竹棍敲着案台一个字一个字念,学童们摇头晃脑跟着念。小宝跟着念了两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她发现别的学童念得比她整齐,自己把声音收了收。然后孟先生叫她起来念一遍。
站起来。腿撞了一下桌子。桌子晃了一下,砚台里的墨荡了几个波纹。旁边的学童有人偷笑了一声。深吸一口气。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念完。孟先生点了点头。中规中矩。让她坐下。坐下的时候桌子又晃了一下,砚台里的墨又荡了几个波纹。赶紧用两只手按住砚台。旁边的学童这次笑出了声。
小宝低着头,嘴角往下撇了撇。把木雕狗从砚台后面拿出来,悄悄放在膝盖上。大黄不会笑她。目光飘向窗外。窗外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很大,叶子密密的。看着那棵树发了一小会儿呆。然后瞳孔猛地放大。
树上挂着一个人。倒挂。一只脚勾在树杈上,另一只脚悬在半空,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头发往下垂。那把扇子叼在嘴里。常世通。他倒挂在树上,发现小宝看到了他。眨了一下眼睛,用嘴里的扇子朝她摇了摇。
小宝用手背捂住嘴,差点把墨砚打翻。肩膀开始抖。孟先生还在念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小宝努力把脸绷住,但嘴角那个缺了门牙的笑往外冒了。常世通在树上对她摆了摆手,意思是好好听课。又用拇指朝自己胸口一指,做了个真走了的手势。小宝点了点头。常世通把扇子从嘴里拿出来,脚从树杈上松开。在空中翻了个身。那翻身不太利索,脚勾到了树枝,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从树上摔下来。双手在树皮上扒拉了两下,才稳住身体。翻身下树,落地的时候往后退了半步,歪了一下才站稳。在树下给小宝做了个的手势,拍了拍袖子上的树皮屑,摇着扇子,迈着方步走出了学堂大门。
小宝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旁边那个刚才偷笑她的学童小声问她怎么了。从胳膊缝里露出来半边脸。那只眼睛里全是眼泪。笑出来的。
坐直了,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重新翻开《千字文》,看着孟先生,跟着念了一遍: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从这堂课开始,小宝每堂课都会往窗外瞥一眼。不好好看书,光盯着那棵老槐树。看树上有没有挂着一个人。后来那个窗外有槐树的位子,成了她在学堂里最不愿意换的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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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小村。院子里。
韩沐相双脚踩在两块并排的石板上。膝盖弯曲,大腿与地面平行,脊背挺直。手臂往前平伸,手腕上各挂了一块石头。左手约莫八十斤,右手九十斤。麻绳穿过石头中间的孔吊在手腕上,勒进了皮肤里。站了一炷香。半炷香的时候腿开始打颤,一炷香的时候打颤变成了震颤,现在震颤变成了微颤。从头到尾没有收桩。
丹田里有一团微弱的暖意。很淡,但比以前更凝实了。五条灵根像五根细细的丝线,从丹田往四肢百脉延伸,根须比以前粗了一圈。灵根不长灵力。但这副身体在近一个月的搬石跑山、抖大枪、扎马步的打磨下,纯粹的肉体强度摸到了筑基初期的门槛。没有灵力可以调动。像一台发动机,缸体是铸钢的,但没有油。想到这儿有点烦。要不是这该死的全劣品灵根,真想看看自己全力打出一拳是什么水平。
正想着,院门口传来扇子摇动的声音。常世通晃悠着走进来。
沐相兄——身体不错嘛。八十几斤?
左手八十斤,右手九十斤。韩沐相把石头放下来,麻绳从手腕上松开的瞬间血液涌回来,掌心麻了一阵。小宝怎么样?
好着呢。孟启文亲自带她认书舍。常世通把扇子在掌心一合,走。一起去接她放学。顺便路上说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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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沿着田埂往白河坊方向走。太阳偏西了,麦田里的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息。常世通走在前面,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摇。韩沐相在旁边犹豫了片刻,开口了。
世通兄——知不知道修仙者?
常世通的扇子没有停。走了两步,把扇子展开摇了摇。
哦?沐相兄听说过?
我觉得你——韩沐相看着他的侧脸,就像传说中的仙人一样。神出鬼没的。非常厉害。功夫也非凡人。顿了顿,那个布囊你当时怎么藏的,到现在我还没想通。
常世通笑了一声,把扇子在手里转了一圈。我嘛。倒不是修仙者。就是锻体厉害了那么一点。怎么能跟仙人比。凡人锻体到顶天也就是皮糙肉厚跑得快。不能飞天遁地。不是一个层面的东西。
顿了顿,扭过头看了韩沐相一眼。那个眼神不像平时懒洋洋的常世通。
但我确实是知道修仙者。也知道一些门道。功法、灵石、丹药,还有阵法。每一样都够研究一辈子。我嘛,每样都只知道一点皮毛。
韩沐相憋着没接话。他太想知道了。但常世通那个停顿,像是要他开口才说。
说来听听。
常世通把扇子往腰上一别,边走边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讲隔壁村的收成,字字都在凿韩沐相的认知。
修仙者万中无一。想踏入仙途,首先得有灵根。先天根骨,没这东西你就是把天捅个窟窿也吸不了一颗灵石的灵气。灵根分五行,金木水火土。品质又有优劣,优品灵根修炼速度比劣品快十倍不止。但光有灵根还不够。得有功法、灵石、引路人。大部分人一辈子连测灵石都没摸过。摸过的人里,一百个里头能让测灵石发光的不到三个。扇子停了片刻。常世通看着扇面上的破洞,像是想起了某个很远的人。扇子重新摇起来。这三个里头有两个测完就回家种地了。因为没功法、没灵石,唯一的亮光是测灵石闪的那一下,然后第二天继续割麦子。
韩沐相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陈玄生记忆里那颗测灵石。木属性单灵根,劣品。亮起来只比萤火强一点。然后陈玄生花了五年散尽举国之财,换了那个进仙途的资格。
那锻体呢?
锻体是另一条路。没有灵根也能走。用肉身硬渡。从炼力到练筋、练骨、练髓。常世通用扇子挨个敲自己的肩膀、肋骨、后背脊柱,敲到后腰的时候收了扇子,笑了一下没往下说。再往上嘛。那就是另一个世界了。
韩沐相听着。炼力、练筋、练骨、练髓。他跟常世通走的都是这条路。只是这个人从来不肯说自己在哪一阶。
常世通转头看了他一眼。对了,沐相。你身体素质也挺强。该有练筋的实力了吧?
韩沐相顿了顿。……差不多吧。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在你家住了这么多天,天天看你扎马步。我又不瞎。常世通用扇子在他肩膀上敲了一下,正好。我知道有个地方,正在进行某种竞技。切磋性质的。胜出者可以得到巨大好处。听说也许会有传说中的灵石。
韩沐相的脚步顿了一拍。灵石。他需要灵石。五行全劣品灵根在没有灵气的环境里永远不会有灵力。但有了灵石,哪怕一块下品灵石,够他运转一圈周天,说不定就能打通第一道经脉。陈玄生记忆里第一次握灵石的感觉还在。卖了举国之财换来的资格,万剑窟里苦苦参悟的起点。现在有可能靠自己的拳头再拿一颗。
去。怎么可能不去。说得很快。脑子里还来不及算利弊,嘴替脑子做了决定。以我俩这实力——
哈哈哈哈——常世通笑出声来,用扇子拍了一下他的后背。行。有你这句话我就不找别人了。时间在三年后。竞技每四年一届,下届刚好三整年后。三年里咱俩使劲磨,把炼体水平再往上顶一截。到时候去争一把。
三年。韩沐相在心里换算了一下。三年,在修仙界够一个天灵根修士从筑基冲到金丹。如果他也能在这三年里找到灵石的来源、打通第一条经脉的话。他的灵根是五个全劣品拼起来的,但有一件事他从陈玄生记忆里学到了:修仙界的规则从来不是为全劣品写的。三年后不只是炼体筑基初期。是灵石在手、经脉已通、春水剑法后三式能用灵力驱动。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常世通把扇子收进腰带。两人并肩走着,麦田里的麦穗在风里翻着金色的浪。远处的白河坊城门口,一个朝天揪的小身影正从学堂大门里跑出来,身后背着一个新发的布书包。小宝手里举着一张写满了字的纸朝他们跑过来。常世通往小宝跑去,韩沐相走在后面,看着常世通弯下腰一把接住扑过来的小宝,朝天揪在常世通额头上弹了一下。
忽然想起刚才的三年之约。三年后自己会在哪,不知道。够不够强、有没有竞争力,这些也不知道。但知道这一次不是一个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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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韩沐相站在院子里。
把归途剑拔出来。剑身上的字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归途。以前不理解陈玄生为什么要在剑上刻这两个字。现在好像懂了一点。是往前走。院门口虎哥在磨柴刀,沙沙沙,沙沙沙。周秀宁在厨房里择菜,菜刀磕在案板上的节奏不快不慢。常世通在堂屋里摇着扇子给小宝检查功课。小宝把今天的《千字文》念了一遍,常世通用扇子敲了下她的朝天揪。这个地方念错了。重新念。
韩沐相深吸一口气。开始扎马步。麻绳重新挂在手腕上。左手九十斤,右手一百斤。
三年不短,够做很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