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不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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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常世通睡到了日上三竿。
没人拖他。虎哥早上起来在客房门口站了片刻,右脚往里迈了半步,悬在空中犹豫了两拍,又退回去了。两天两夜没睡的人,躺着吧。虎哥顺带把门缝拉严了些,外面的劈柴声能挡一点。
日头爬到半空的时候常世通睁开眼。阳光正从新换的窗格子里斜斜地照进来打在他脸上。窗格子是昨天韩沐相新削的,旧的那扇被差役踹裂了。新木头的松脂味还没散干净,混着阳光烘在脸上暖暖的。他把扇子从脸上挪开,坐起来,打了个哈欠,揉了揉脸。扇骨在左边脸上留了三道浅痕,像被猫抓过。
然后他感觉有点不对。平时早上小宝在院子里追大黄,在门槛上掰着手指头给蚂蚁点名。今天院子里安安静静。只有虎哥在墙根下磨柴刀——沙沙沙,沙沙沙。不急不慢,像在等什么。
小宝呢?常世通跨出客房,扇子往院子里扫了一圈。没人应。虎哥磨刀的手停了一拍,往柴房方向偏了一下下巴。接着磨。沙沙沙。
常世通走到柴房门口。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小束阳光。他轻轻推开。柴房最角落的柴垛后面,小宝蹲在地上,缩成一团,怀里抱着一只青灰色的青蛙。上回在田埂上抓的那只,左边后腿上有个小白点。朝天揪从柴垛边上露出半个尖尖,像一根被遗忘在草丛里的蒲公英。听到门响,她往里缩了缩。青蛙在她手心里鼓了一下喉咙——呱。声音很小,像在替她打招呼。
常世通把扇子别在腰上,走到柴垛旁边蹲下来。他没有绕过去看她。他蹲在柴垛这一边,两个人隔着一捆干柴和一层薄薄的灰尘说话。
怎么啦。不想见我呀。
沉默了两拍。小宝的声音从柴垛后面闷闷地传过来。
……不是。那怎么会呢。
那怎么躲在这。青蛙开会?
小宝没吭声。她低头看着怀里的青蛙。青蛙鼓着眼睛,喉咙一鼓一鼓的。她用食指轻轻摸着青蛙后背那些细小的疣粒。青蛙不跑,习惯了她的手。上个月她还在田埂上追着它跑得喘不过气,现在它就趴在她手心里不动。有些事变了,手心里的青蛙没变。
就是——不知道去学堂干什么。感觉有点点烦。她顿了顿,手在青蛙背上停住了。而且我的青蛙也没人喂了。大黄也没人跟他玩了。院子里那个老鼠洞,虎哥舅舅昨天刚堵上的,没人看着它,万一老鼠又打一个呢。
常世通没有说话。他从柴垛旁边绕过去,坐在小宝旁边的干草上。干草被压得沙沙响,声音很脆,像踩在秋天的落叶上。
青蛙嘛。我天天帮你带着。上课的时候搁在我袖子里,它要叫的话我用扇子给它捂嘴。他从腰上拔出扇子做了个捂嘴的动作。扇面上的破洞让那个动作看起来毫无说服力,洞比青蛙大,捂了等于没捂。至于大黄——他把扇子在膝盖上敲了敲。它会去找沐相的。毕竟——他压低声音,像在说一个不得了的秘密,尿在沐相身上是大黄的一大乐——我去。
小宝地一声笑了。她把脸埋进青蛙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大黄哪有这么坏——嘿嘿嘿嘿——
怎么不坏?上回沐相晒被子,大黄蹲在被子上不肯下来。沐相把它抱下来——你猜怎么着?被子上一摊。他用扇子点了点小宝的朝天揪。你这只青蛙要是搁学堂里尿在教书先生桌上,教书先生得哭。
小宝笑得整个人歪在柴垛上。朝天揪蹭了一头的干草屑,黄的、细的、毛毛的,粘在碎发上像插了一头小旗子。怀里的青蛙被她笑颠了一下,后腿一蹬从她手心里弹出去——呱——稳稳落在常世通肩膀上。常世通低头看着自己肩上的青蛙。青蛙鼓着眼睛看着他。人蛙对瞪了片刻。青蛙又鼓了一下喉咙——呱。像是在回答。
你看。连青蛙都觉得我说得对。
小宝把青蛙从他肩上拿下来放回手心。她低头看着它。笑完之后脸上还残留着一点没散干净的暗影,像云从太阳前面移开之后地上还凉着的那一块。她用手背揉了揉鼻子。手背上蹭了一道泥印,早上钻柴垛的时候蹭的。
常叔叔。学堂里——是不是有很多人?
他们会不会不喜欢我?
常世通沉默了片刻。他把扇子放在膝头。柴房里只有干草被压的沙沙声和远处虎哥磨刀的沙沙沙。两种沙沙声叠在一起,一种是安静的,一种是更有耐心的。
小宝。你记不记得第一次见到常叔叔那天——我是什么样子的?
小宝想了想。常叔叔在喝酒。扇子上有个洞。
对。扇子上有个洞。常世通把扇子拿起来翻了个花。扇面上的破洞在他手指间旋转,漏进来的椭圆光斑在地上追着尾巴跑。我走到哪都带着这把破扇子。有人笑过我,说我一个大男人摇一把破扇子,算什么样子。他把扇子停在半空,破洞正对着小宝的眼睛。然后我就不跟他们玩了。我的扇子好着呢。破洞也好着呢。懂我的人自然懂。
小宝歪着头看他。朝天揪歪向一边,眼睛圆圆的,跟她平时听韩沐相讲鸣人时一模一样。
那我去了学堂——要是有人欺负我——怎么办?
你回来告诉常叔叔。
常叔叔帮我打他?
不打。常叔叔会让他知道——欺负小宝的人,在这条街上走路会摔跤。而且摔得很难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挂着笑。语气很轻。柴房里忽然安静了片刻。地上那只青蛙停止了鼓气。可能是巧合。也可能不是。常世通把扇子一收,站起来朝小宝伸出手。手不大,手指纤长,关节灵活得不像干体力活的人。
走吧。肚子饿了吧?带你去城里——糕点和糖葫芦。管够。
小宝把青蛙放回墙角的小陶盆里。陶盆里有半盆水和一小片荷叶,是她自己铺的。她把小手放在常世通手心里。手很小,整只手掌只够握住他两根手指。常世通用食指和中指轻轻夹住她的手掌,把她从柴垛后面拉起来。干草屑从她裤子上簌簌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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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河坊的街上,小宝今天的脚步比上次慢了很多。眼睛在忙。
街两边铺子她上回就想挨个瞧。那回帮着家里买东西赶得太急了,虎哥腿长步子大,她得小跑才跟得上。今天常世通走路的速度是她说了算。迈两步,蹲下来瞅一个竹编摊上的蝈蝈笼子。再行两步,趴在布庄的窗台上打量里面挂着的一匹淡青色绸缎,那颜色跟她褂子上绣的线花有点像,但亮得多。她把鼻子压在窗纸上,鼻尖压扁了。常世通摇着扇子跟在她后面,不催。偶尔小宝盯得太入神忘了往前走,他就用扇子轻轻敲一下她的朝天揪。催她还有下一页。
走啦。糕点铺要关门了。
等一下等一下——这个好好看——
小宝蹲在一个卖小物件的地摊前面。竹匾里摆着各种小玩意儿,泥人、木雕的小猫、彩线编的手绳、碎花布缝的香囊。她拿起一个手指长的小木雕翻来覆去地看。雕的是一只狗,歪耳朵,胖肚子,四只脚短得不成比例。跟大黄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刻木雕的人大概也养过一条黄狗,知道狗趴着的时候肚子会摊成一坨,四条腿缩在肚子的歪耳朵。真像。
多少钱?常世通蹲下来。摊主是个老翁,比了两根手指。常世通摸出两个铜板搁在竹匾上。铜板在竹匾上转了两圈才停。
小宝攥着木雕狗,把它举到眼前端详了又端详。正面看完翻过来背面也细细瞧了瞧,背面也有四条短腿,刻的人没偷懒。她把木雕狗揣进怀里时放得特别小心,用衣角把它裹了一圈再放进去,像怕把它摔了。站起来的时候朝天揪在常世通胳膊上蹭了一下,他胳膊肘上那颗扣子把她的朝天揪勾歪了。她没注意。
谢谢常叔叔。
谢什么。走——糖葫芦那边。
糖葫芦摊在街角。红彤彤的山楂果子裹了一层亮晶晶的糖壳,插在稻草扎子上像一树红玛瑙。太阳照在糖壳上泛着亮晶晶的光。常世通买了一串递到小宝手里。小宝双手接过来,然后举起糖葫芦先往常世通嘴边送。常叔叔先咬一口——
常世通低头咬了一颗。糖壳在他齿间断开,嘎嘣脆响。山楂的酸味从裂缝里涌出来,和糖壳的甜混在一起。他把腮帮子鼓了一边嚼着,然后用扇子指了指。该你了。
小宝把剩下的糖葫芦塞进嘴里,两颗一起吃。腮帮子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两边的嘴角都沾上了糖壳碎屑。她伸出舌尖去够,够了两次没够到。常世通用拇指把她左边嘴角那颗糖渣擦掉了,又擦了右边的。动作很轻,快得小宝自己都没注意到。
然后狗冲出来了。
一条灰色的大狗从旁边巷子里冲了出来。毛很脏,打结成一绺一绺的,脖子上拴了根被挣断的麻绳,断口是咬烂的。眼白是黄的,嘴角挂着白沫,牙齿从翻开的嘴唇下龇出来。那龇法跟家狗见到陌生人时完全两样——疯狗的龇牙。它没叫。它只咬。
小宝整个人僵住了。糖葫芦从手指间滑落在青石板上,碎糖壳弹了一下裂成几片。她想跑。腿不听。心跳声灌满了耳朵,大到盖过了街上的叫卖声。狗扑上来,前爪离她的膝盖不到两尺。她闭上眼睛,闭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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