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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不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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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痛,没有牙齿,没有狗。她睁开眼睛。常世通蹲在她面前,很近。他的脸离她的脸只有一掌的距离。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此刻全是焦急。平时那双眼睛是懒洋洋的,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现在不一样,真真切切的焦急,怕她出事。虹膜边缘有血丝,大概是两天没睡还没缓过来的。他的两只手扶着她的肩膀,扶得很紧。手指压进她肩胛骨的凹陷里,像怕她散架似的。

小宝慢慢转过头。

那条灰狗倒在地上。四条腿僵直地蹬了两下,蹬完收回去了,缩在肚子底下抽搐。嘴里吐着白沫,白沫混着口水淌在石板上。身子外伤。是被看的。

没事吧!小宝——常世通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个调。他把小宝从上往下扫了一遍,脸、胳膊、腿。没有牙印,没有抓痕,没有碰破皮。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腹腔深处一直吐到嘴唇外面,整个人像是绷紧的弦忽然松开了。然后他笑了一下,很小,很轻。嘴角往上提了提,提不起平时那个悠然的弧度,只能提到一半。

没事就好。他把小宝从地上扶起来,给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拍得轻,像拍一片落在新衣服上的花瓣。走吧。该回家了。

小宝从惊吓中回过神来,弯腰去捡地上那串碎了的糖葫芦,被常世通拉住了。那个脏了。回去路上再买一根。

敢打我的狗?!你们站住——!

一个胖墩墩的男人从巷子里跑出来。裤腰带没系好,麻绳拖在石板上一跳一跳的。脸上泛着酒后的潮红,眼白也是黄的。那黄跟疯狗的黄不一样——酒把肝泡烂了之后从内往外渗出来的。他跑到那条倒在地上抽搐的狗旁边蹲下。狗没死,但吓得失禁了,舌头歪在嘴边。胖男人抬起头盯着常世通和小宝。他的眼神从抽搐的狗身上移到小宝身上,又移到常世通身上。然后用手指着常世通。

你打我的狗——赔钱!不赔老子抓你去见官——他往前迈了一步。嘴角的唾沫星子喷在自己下巴上。那手指头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常世通转过头看着他。

那个眼神。

胖男人对上了那双眼睛。

他的脑子还没来得及辨认那是什么,身体先替他接了。一股从尾椎骨炸开的寒,顺着脊柱一节一节往上窜,窜到后脑勺的时候变成了千万根针同时扎进头皮底下。膝盖自己弯了。他没想跪。两条腿里的骨头忽然失去了所有硬度,像两根被抽了芯的芦苇。膀胱松开。热液顺着大腿内侧淌进裤管,他自己感觉不到。他感觉到的只有眼睛。

那双眼在剥他。不是比喻——他的皮肤在那一瞬间活了过来。从头顶到脚底,每一寸皮肤都在同时尖叫。

脸皮从颧骨两侧往下扯,血珠子从真皮层被挤出来,沿着没有皮的肌肉纹理往下滚。颧骨露出来了。冰凉。喉结周围的皮肤被掐住,往上提,撕裂。每一口呼吸都像灌进了一千根烧红的针。

胸膛。肋骨从正中间往两边——喀、喀、喀——一根一根被撬开。左右两排肋骨像两扇朝外翻开的大门。心脏还在跳,没有皮肤裹着,没有胸骨护着,光秃秃地吊在剖开的胸腔里。一缩一胀,再缩再胀。每一次收缩都像被人攥在手心里往死里捏。

痛从骨髓里往外烧。每一根神经都被剥掉了髓鞘,赤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看见了自己接下来一万年会怎样。被剥了皮、抽了筋、断了骨,然后一万一千年地活着。每一秒都是第一秒。

嘴张开了。想叫。喉咙里只有一声嘶哑的气音,像被踩断了脊梁的耗子。牙在磕,上下两排牙齿不受控制地互相撞击,咯咯咯,咯咯咯。牙龈磕出了血,铁锈味从牙缝渗到舌根。胃酸从食道反上来,混着血、唾液和早上没消化完的酒,从嘴角往外溢。吐在自己胸口上。不知道自己吐了。

然后他开始跑。

转身的时候踩到了松掉的裤腰带。整张脸拍在青石板上。鼻梁骨砸出一声闷响,鼻血喷在石板缝里。门牙崩了半颗,白色碎片混在血里。他两只手撑着地爬起来,手掌按在呕吐物上滑了一下,又摔。爬起来。跑。膝盖撞在墙上——咚——不停。脚趾踢翻了巷口的铁桶——当啷啷——不停。钻进巷子深处的黑暗里。头没有回。

跑远了。铁桶还在滚。石板上剩着一摊尿、一摊呕吐物、半颗门牙。

小宝睁大眼睛。刚才全程被常世通的背影挡着,她只看到了胖男人忽然摔倒又爬起来跑了。她歪头从常世通胳膊侧面探出半张脸,看到地上那条灰狗夹着尾巴钻进巷子里消失了。常世通把头转回来,脸上的笑意慢慢回到平时的温度。然后他把小宝抱起来,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扣着她的腿窝。跟刚才蹲着扶不一样。这次是抱。小宝搂着他的脖子。

常叔叔。

刚才那个叔叔——为什么跑了?

可能想起家里铁桶没扶好。常世通用扇子挡了挡她眼睛上方斜射过来的太阳光。别回头看了。

小宝把脸埋进常世通的肩窝里。他的衣领上有一点淡淡的草木味,不像虎哥身上的汗味混草药味那么浓,是更淡的,更干净的。像晒过的草药渣,像被锯末吸干了水分的锯子味。他走路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再抬脚。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青石板上。一个大人的轮廓里挂着一个小孩的影子,小孩的头正好靠在大人的颈窝旁边。缺了门牙的笑从左边冒出来,又从右边冒出来。她又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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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口。大黄远远听到脚步声就冲出来了,尾巴摇得飞起,屁股跟着尾巴一起扭。它先在小宝裤腿上闻了闻,从膝盖闻到脚踝,又闻回来,然后舔了舔她的手背。舌头粗粗的,湿湿的,温温的。小宝从常世通身上滑下来,揉了揉大黄的脑袋。大黄的耳朵在她手指间滑来滑去。她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摸出那个木雕狗。

你看——这个是你!

大黄低头看着木雕狗。歪了歪头,一只耳朵竖一只耳朵塌。然后用湿鼻尖碰了一下木雕狗的鼻尖。尾巴摇得更快了,扑扑扑,扑扑扑,打在小宝膝盖上。它不确定这个木头的为什么不会动,但它认出来了。是自己。

小宝蹲下来一把搂住大黄的脖子。脸埋进它脖子上的黄毛里,毛很粗,被太阳晒得暖暖的,闻起来是干草和狗味。明天我去学堂了——你要乖乖的。不要尿在二舅舅被子上——常叔叔说的——那是你的乐——话说到一半自己先笑了,把脸埋得更深了。大黄听不懂,但尾巴还在摇,扫在小宝膝盖上啪啪啪。

韩沐相从堂屋走出来,看着常世通。常世通站在院门口,扇子在手里摇着,脸上的笑意恢复到了平时的温度。韩沐相看到了一样东西。常世通的袖子卷到了胳膊肘,右手小臂上有一道很浅的红痕,从手腕内侧一直拉到肘弯。狗没碰到他。是抱小宝从街上跑开的时候被路边灌木挂的。他自己好像没注意到。

路上怎么了?韩沐相问。

没什么。遇到条狗——差点咬到小宝。常世通把袖子放下来。动作随意,像顺手整理衣冠。扇子摇了摇。我把狗瞪跑了。大概是我长得太帅——狗看了自惭形秽。

韩沐相盯着他看了片刻,没有追问。但他记住了。

小宝从大黄身边跑过来,把木雕狗举到韩沐相面前。二舅舅你瞧——常叔叔给我买的!是不是跟大黄长得一毛一样——她把木雕狗翻过来,那只歪耳朵和胖肚子朝着韩沐相,然后又翻回去瞅了眼狗脸,抬起头。眼睛里的光变了,跟刚才的兴奋不一样,变成有了底气之后往外冒的亮。

二舅舅。明天去学堂——常叔叔跟我一起。我不怕。

她回头朝常世通的方向看了一眼。常世通在院门口跟虎哥说着什么,大概在交代学堂的位置和教书先生的名字。扇子在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虎哥听着听着忽然弯下腰,用右手在地上画了条线,大概是在画路线。

韩沐相蹲下来揉了揉她的朝天揪。掌心压着细软的碎发,暖暖的。不怕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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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小宝躺在床上抱着木雕狗。月光从新换的窗格子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眼皮合着,嘴角翘着。木雕狗压在脸出声,只是坐着。然后把手放在小宝额头上轻轻按了一下,掌心在额头上停了两拍。小宝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好像是常叔叔,又好像是。周秀宁把手收回去了。

娘亲。

没睡着。

明天常叔叔是不是会在学堂门口等我?

会吧。

那我要好好表现。不然常叔叔会失望的。声音困得不行了。每个字咬得很清楚。

周秀宁没说话。她摸了小宝的朝天揪。那撮头发细细软软的,是她每天早上用手指扎起来的。从她刚能抬头的那天就开始扎,从歪歪扭扭的一小撮,到后来稳稳当当地扎在脑门正中心。八年了。明天要一个人去学堂了。

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小宝睡着了。手心里还攥着那只歪耳朵的木雕狗,攥得不紧,松松的,像怕把它捏坏了。嘴角翘着一道浅浅的弧。

周秀宁把门拉上。门轴今天被韩沐相修过了,不再嘎吱响。关门是安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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