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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9章 族望留原籍,家贫走他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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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留不住肉身,城市容不下灵魂。

我在出租屋里接到母亲病危的电话时,刚给客户改完第三十七版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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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十七分,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不是电话铃,是微信视频的提示音,一声接一声,固执得像是要把整栋楼的人都吵醒。

陈建国摸索着把手机翻过来,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备注是“二姐”,头像旁边挂着五个未接视频的红色角标。他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点了接听。

画面一片漆黑,过了两秒才晃出二姐那张浮肿的脸。背景是县医院走廊,惨白的日光灯管在头顶滋滋作响。

“建国,妈不行了。”二姐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压得很低,像是怕被病房里的人听见,“医生说是急性心梗,刚下了病危通知书。你赶紧回来。”

陈建国脑子嗡的一声,下意识问了句:“现在?”

“现在!立刻!马上!”二姐终于绷不住了,嗓门拔高,“你还在改你那破方案?上个月妈住院你就说项目忙回不来,这次她要是挺不过去,你这辈子别进这个家门!”

视频挂断。陈建国盯着手机屏幕,微信对话框里还躺着二十分钟前发给客户的第七版修改说明——“张总您看这次的方向对吗?有任何问题我随时调整。”

他翻身下床,膝盖磕在出租屋那张瘸腿的茶几上,疼得龇牙。十五平米的单间里堆着三个搬家纸箱,衣服还晾在卫生间滴水,昨晚吃的泡面盒扣在垃圾桶边沿。他打开查最近的高铁,最早一班六点四十,到老家县城得四个小时,再转一个小时大巴到镇医院。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项目经理老周。凌晨三点半,这老东西居然也没睡。

“建国,张总刚发朋友圈说你的方案还是不行,要求明天——哦不,今天上午十点前必须定稿。”老周的声音永远带着一种亲热的压迫感,“我知道你辛苦,但这个客户关系到下半年整条线的预算,你再撑撑。”

“周总,我妈病危,我得回趟老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几天?”

“我……不确定。”

“那你手上项目怎么办?张总脾气你知道的,半路换人他肯定炸。”老周叹了口气,语气突然推心置腹起来,“建国,你在北京熬了五年,眼看要升高级经理了。这个节点掉链子,前面五年白干。你妈那边——不是还有你二姐吗?先让她顶两天,你把方案交了再走,我帮你争取最多三天假。”

陈建国攥着手机的手指发白。他想说“我妈可能撑不过这两天”,话到嘴边却变成:“……我再想想。”

挂掉电话,他蹲在地上开始往双肩包里塞充电器和内裤。塞到一半又停住了,打开笔记本电脑,对着那份改了三十七版的PPT发呆。张总上一条批注用红色加粗:“科技感不足,重做。”

去他妈科技感。陈建国真想把这电脑从六楼扔下去。

但他还是坐了下来。手指放在键盘上的那一刻,他想起五年前刚到北京时的豪言壮语。那时候他跟大学室友撸串喝酒,拍着胸脯说:“老子死也要死在北京,绝不回那个破县城。”

那会儿他觉得“族望留原籍,家贫走他乡”说得太对了。他家不贫,但也绝对没什么“族望”。父亲早年跑运输翻车没了,母亲在镇上的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八,把他和二姐拉扯大。他考上北京的研究生那天,他妈在村口放了一挂一万响的鞭炮,逢人就说“我儿子要去首都了”。

后来他留在了北京。工资从八千涨到两万,房租从一千五涨到四千五,存款——他看了眼银行卡余额——三万七千六。够买北京六环外半个厕所。

手机又亮了。二姐发来一张照片,他妈躺在病床上,鼻子插着氧气管,脸色灰白,嘴唇干裂起皮。二姐配了行字:“妈刚才醒了一下,问建国是不是在忙。我说你在赶大项目,忙完就回来。妈说别催他,北京压力大。”

陈建国把脸埋进膝盖里。出租屋的暖气片半夜停了,冷得他脚趾头缩成一团。他想起每年回家过年,他妈都往他行李箱里塞腊肉和咸菜,说北京东西贵,能省一点是一点。前年他妈来北京看病,在他出租屋住了三天,临走时抹着眼泪说:“儿啊,你住得还没咱家猪圈宽敞。”

他当时还嘴硬:“这叫极简生活,城里人都这样。”

凌晨四点二十,陈建国给老周发了条微信:“周总,方案我今晚改完发给您,但我必须回去一趟。假您看着批,不批我就辞职。”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心砰砰跳。辞职这词儿他忍了三年没敢说出口。房贷没有——他买不起房;车贷没有——他摇不上号。唯一绑着他的就是那点可怜的“职业前景”和“五年经验别浪费”的自我安慰。

改到第五版的时候天亮了。陈建国洗了把脸,套上那件起球的黑色羽绒服——袖子磨得发亮,帽兜的抽绳断了一根——打车去北京西站。路上他用手机把方案最后一遍发给老周,附言:“张总再不满意我也没办法了,我妈等我回去救命。”

高铁上他旁边坐了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男的,西装革履,笔记本电脑摊在小桌板上噼里啪啦打字。陈建国瞥了一眼,又是PPT,又是KPI。那男的接了个电话,语气跟他一模一样:“王总您放心,我下高铁就去酒店改,今晚肯定交。”

挂掉电话,两人对视一眼。对方苦笑:“也回老家?”

“我妈病危。”

那男的表情变了变,拍了拍他肩膀:“我姥姥上周走的,我在深圳出差没赶上。这辈子都过不去这道坎。”说完关了电脑,没再说话。

陈建国盯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华北平原,麦田还荒着,光秃秃的土埂上零星戳着几根电线杆。他突然想起小时候他妈骑自行车带他去镇上赶集,他坐在后座上扯着他妈的衣服问:“妈,北京远不远?”他妈说:“远着呢,你得好好念书才能去。”

现在他念完书了,在北京待了五年,连他妈病危都差点回不来。

转大巴的时候二姐又打来电话,语气明显缓了点:“妈刚做了手术,支架放了一个,医生说暂时稳住了,但还得在ICU观察三天。你到哪了?”

“刚下高铁,一个小时到镇上。”

“行,你到了直接来医院,别回家折腾了。”二姐顿了顿,“建国,刚才二姐夫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急的。妈这次住院押金交了两万,后续还得小十万,我跟你姐夫把定期都取了……”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陈建国脱口而出。说完才想起卡里那三万七。剩下的呢?借呗?信用卡套现?找老周预支工资?

镇医院还是那栋九十年代的四层小楼,墙皮掉得跟癞痢头似的。ICU在二楼,门口摆着两排塑料椅子,坐满了打瞌睡的病人家属。二姐蹲在角落里啃包子,看见他来了蹭地站起来,包子差点掉地上。

“你可算到了。”二姐眼眶一红,但硬撑着没哭,“妈刚醒,嚷嚷着要喝小米粥。医生说现在只能流食,我去楼下买。”

陈建国透过探视窗往里看。他妈躺在最里面那张床上,瘦得整个人陷进被子里,胳膊上贴着监护仪的电极片。他记得他妈以前一百三十多斤,扛着五十斤面粉上三楼不带喘的。现在那胳膊细得跟枯柴棒似的。

他敲了敲玻璃。他妈转过头来,眼神涣散了几秒才聚焦,然后咧嘴笑了——没牙了,去年刚拔的,本来打算镶一副,嫌贵没舍得。她冲他摆摆手,嘴型像是在说“回去吧,别耽误上班”。

陈建国鼻子一酸,蹲在走廊里给他妈发微信:“妈,我请好假了,能待一礼拜。你好好养着,别操心钱。”

发完他给老周打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老周劈头就是一句:“张总看了第三十八版,说方向对了,细节再调调。你这周五能交终稿吧?”

“周总,我妈刚做完手术,还在ICU。”

“……哦。”老周语气软下来,“那你安心照顾,我跟张总说一声。不过建国啊,你这岗位现在一个萝卜一个坑,人事那边已经在催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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