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9章 族望留原籍，家贫走他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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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建国握着手机的手有点抖。他想起公司那个“优化名单”，上个月偷偷传过一版，他的名字在倒数第二行，备注写着“性价比低，考虑替换”。他比新来的应届生贵一倍，干的活却差不多——因为他只会做PPT，不会写代码，也不会舔领导。

“周总，我明白了。”他深吸一口气，“我周一回去，周末加班把终稿赶出来。”

挂了电话，二姐端着小米粥回来，看他脸色不对，问咋了。陈建国说没事，公司催方案呢。二姐冷笑一声：“催催催，你妈都这样了还催。建国，你那个破班到底一个月挣多少？不行就回来算了，镇上超市招理货员，一个月三千五，够吃够喝。”

陈建国没吭声。三千五，他在北京一个月房租四千五。回来？回来干嘛？跟他妈一样在超市搬箱子搬到心梗？他咽不下这口气。但留在北京又图什么？图出租屋漏风的暖气片？图凌晨三点改PPT？图那个可能下周就把他裁掉的“高级经理”大饼？

他妈在ICU躺了三天。陈建国白天在医院守着，晚上回他妈那个老房子改方案。老房子在镇子边上，自建的两层小楼，外墙贴的瓷砖掉了大半，露出灰扑扑的水泥。客厅墙上挂着他爸的遗像，旁边是他考上研究生那年拍的合照——他妈穿着红棉袄笑得见牙不见眼，他站在旁边一脸青涩，T恤上印着“北京欢迎你”。

书桌抽屉里翻出他高中时候的日记本，最后一页写着：“2010年6月8日，考完了。我要去北京，再也不回来。这个小地方装不下我。”

陈建国把日记本扔进垃圾桶，打开电脑继续改PPT。张总最新批注：“数据可视化不够直观，建议换成动态图表，要那种科技感拉满的，参考苹果发布会。”

去他妈苹果发布会。

周五下午，他妈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精神头好了点，能靠着枕头喝粥了。二姐回家补觉，陈建国坐在床边削苹果，他妈突然说：“建国，你那个方案改完了没？”

“改完了，昨晚发过去了。”

“那就回去吧，别耽误工作。”他妈喝了口粥，咂咂嘴，“你二姐说你领导催得紧。妈这没事了，死不了。”

陈建国把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过去：“我再待两天，周日走。”

他妈看着他，浑浊的眼珠转了两圈：“建国，你在北京到底混得咋样？”

“挺好的，马上要升经理了。”

“别糊弄妈。”他妈把苹果推开，“你二姐都跟我说了。你住的那个房子还没咱家厨房大。你每年回来穿的那件黑袄，袖口都磨破了。妈不傻。”

陈建国低头削第二个苹果，削到果核差点切着手。

“妈知道你想出人头地。”他妈伸出手，干枯的手掌盖在他手背上，“但你爸走得早，妈就盼着你平平安安的。城里待不下去就回来，咱家这房子够住。妈还能再干几年，给你攒个首付……咱镇上房子便宜，二十万就能买套新的……”

“妈！”陈建国打断她，“别说了。”

他走出病房，蹲在走廊尽头抽烟。烟抽到一半老周来电话了：“建国，跟你说个事。张总那边定了你的方案，但要求下周一必须驻场办公，他们公司在大兴，你得去现场盯两周。人事那边说你的假……最多再批两天。”

“周总，我妈刚出ICU。”

“我知道我知道。”老周语气里带着真切的为难，“但你也知道，公司现在效益不好，你这个岗位……我再帮你争取争取吧。”

陈建国把烟掐灭，给二姐发了条微信：“姐，妈这边你先盯着，我周日晚上回去。公司那边……有点麻烦。”

二姐秒回：“回吧回吧，我就知道指望不上你。妈我管，你管好你自己那摊破事。”

他盯着“指望不上你”四个字看了半天，把手机揣兜里，去护士站问能不能提前结账。

周日中午，陈建国坐上了返程的高铁。他妈坚持要下床送他，被二姐按住了。二姐往他包里塞了一兜煮鸡蛋和一罐腌萝卜，站在医院门口目送他上出租车。车开出去老远，他回头看了一眼，二姐还杵在那儿，羽绒服拉链没拉，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高铁上他打开电脑，老周发来最新消息：“建国，跟你说个事你别激动。人事那边压不住了，上面要求缩编。你的岗位……可能保不住了。但你别急，我跟老板说了你的情况，争取给你争取到N+1。你先回来，咱们面谈。”

陈建国盯着屏幕，把这句话读了三遍。N+1，他月薪两万，干了五年，能拿十二万。十二万，他妈后续的治疗费差不多够了。

他给老周回了个“好”。

然后打开，把周一的返程票改签成了周三——他临时决定，周二回公司办完手续，周三再去大兴驻场。张总的项目不能砸，这是他手里最后一个能证明自己价值的活儿。干完了，拿钱走人，回老家找个工作，或者——他脑子里冒出个疯狂的念头——用这十二万在镇上盘个小店，卖奶茶也行，卖炸鸡也行，总比在北京当PPT纺织女工强。

但周三到了大兴，张总公司的会议室里，他看着一屋子二十出头的小孩对着大屏幕指点江山，突然又不甘心了。那些小孩跟他当年一样，眼睛里冒着光，嘴里蹦着“赋能”“闭环”“底层逻辑”。他坐在角落里默默调数据，把第三十九版方案发到群里。张总终于点了头：“小陈是吧？做得不错，后续落地你跟着盯。”

陈建国说：“张总，我可能下周就不在项目上了。”

张总愣了一下，拍他肩膀：“可惜了。你这水平，去我们公司干呗，我这儿正招人呢。”

陈建国笑了笑没接话。当晚他住在公司协议酒店，标间，有暖气和热水，比他出租屋舒服一百倍。他躺在床上刷朋友圈，看见二姐发了一张照片——他妈在病房走廊里扶着助行器慢慢走，配文：“老娘威武，今天走了五十米！”

他点了个赞。又刷到大学室友王胖子晒娃，定位是成都，配文：“回老家第三年，工资打三折，幸福翻十倍。”底下共同好友评论：“后悔离开北京吗？”王胖子回复：“后悔没早走。”

陈建国点开王胖子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发过去一句：“胖子，你那边还缺人吗？会做PPT那种。”

王胖子秒回：“卧槽你终于想通了？我这儿缺个运营总监，月薪八千，管午饭，五险一金按最低标准交。你来不来？”

陈建国盯着“八千”看了五秒钟。在北京，八千是应届生起薪，他手下实习生都不止这个数。但他回了句：“来。但得等我妈出院。”

第二天他给老周发了离职申请。老周象征性地挽留了两句，然后火速把交接清单发过来了，连他工位上的显示器都标好了编号。

办完手续那天下午，陈建国回出租屋收拾东西。十五平米塞了五年的家当，最后只装了两个纸箱——一箱衣服一箱书，电脑背在肩上，泡面盒和瘸腿茶几直接扔垃圾站。房东扣了他半个月押金，说墙面有划痕。他懒得争，签了字就走。

高铁上他给他妈打电话：“妈，我辞职了。下周回来，不走了。”

他妈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说：“回来也好。你二姐说镇上新开了个快递站，要往外转，咱娘俩盘下来干？”

“行。你说了算。”

“那你住哪？老房子二楼那间给你收拾出来？”

“嗯。对了妈，你那个腌萝卜还有吗？给我留一罐。”

他妈在电话那头笑了：“有有有，给你留两罐。”

陈建国挂了电话，把电脑里那个改了三十九版的方案文件夹压缩打包，命名为“北京五年”，扔进了回收站。想了想，又还原了。

留个纪念吧。毕竟这三十九版PPT，是他用五年青春换来的唯一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