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秦川霜·前路茫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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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天复二年十一月

“此前御花园所颁制书、凤翔所下敕诏，程序尽皆完备，朱温逆贼名分、汴贼称谓，早已昭告天下、落为定案。朝廷名分、天子诏敕，便是咱们眼下仅存的纲纪之本，不可因人、因事、因私情随意进退。制书一出，便是铁板定论。若逆贼可一纸表章洗脱罪名，则日后天下藩镇皆可视王法为儿戏、视君命为可交易之物。纲纪一溃，再无可立之朝廷。”

殿内一时寂静，无人言语。

天子垂落眼帘，一边是骨肉亲子，一边是牵动整个关中法理根基的取舍。

董灼上前半步：“这是底线！”

话音落罢，董灼抬手虚压：“行了行了，别扯这些有的没的，各忙各的去吧。”

殿中众人闻言，纷纷准备起身告退。天子忽然开口，目光落向董灼。

“朕想去亲眼看一看那处，朝廷不得插手的地方，瞧瞧治理究竟是何等模样。”

董灼道：“走吧。”

转头传令，命护驾天策军先行返回营中。

崔胤见状迈步上前，打算随侍同行。

天子微微摆手：“卿归家歇息便可，不必相随。”

殿中人渐渐散去，只余下二人。天子抬眼看向董灼。

“打发天策军先走，是打算微服私访？”

董灼一笑：“就当郊游。”

天子眼中泛起兴致：“既是闲游，便把皇后与德王一并唤上。”

董灼侧头看向在殿角等候的瓦娜，开口吩咐，让她先去前方打点安排。

瓦娜领命转身，正要出殿。董灼又叫住身侧的思芳：“取两套寻常便服，我与天子更换。你追上瓦娜，捎一句话，请皇后、德王也换上便衣，不必穿宫装。”

思芳躬身应下，快步追出。

不多时衣物送到。二人退至侧室换衣。

董灼换下议事的锦缎公服，一身深青粗缎夹直裰，内里絮薄丝绵，外系素布宽带。布衣裹住身形，敛去甲胄锋芒，唯眉眼依旧锐利。

天子褪去衮龙便服，换上浅灰细布夹长衫，摘去冠冕，仅以木簪束发。夹层御寒，看去如同出城游学的寒士。

二人重回殿内等候，不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瓦娜、思芳伴着皇后与德王前来。

何皇后脱去繁复宫裙，一身月白絮棉短袄，下配厚布长裙，摘去首饰，只留耳上一对素银小环，神色沉静。

德王穿藏青夹棉小衫，外搭薄布半臂，束带简约，少年面庞尚带着稚气。

瓦娜一身褐布夹棉骑装，长发简单束起，身姿挺拔；思芳着灰布夹棉襦裙，衣着朴素，眉眼沉稳。

天子扫过众人：“这般打扮，倒真看不出身份，也能抵得住街上寒气。”

董灼抬眼望向门外：“走吧，出门。”

天子边走边想前些日子看过的文书，忽然提起那五千汴军降人。原本以为董灼只是令这群人服徭赎罪，不解为何还要核算薪给。

董灼脚步稍顿，侧过头：“不是已经赦免死罪了？”

天子微微一怔：“我说过赦免？”

董灼反问道：“你没有赦免吗？”

天子抬手，暂且按下这一层争执，转而追问薪俸细则。他们每日粮钱仅够活命，本地百姓劳作，酬劳会再多两成，降卒只拿最低一档。

董灼望向远处旷野，片刻才开口：“关中大战方歇，诸事窘迫。账房推演过，一户人家想要安稳度日、抚育子女，收入要高于活命底线。眼下本地民户、降卒全都达不到，只能熬到来年收成好转。”

天子略愣，轻轻摇头：“我问的不是这个。同样下力气干活，凭什么酬劳分出高低。”

董灼回过神，苦笑一声：“这道理我自己也说不周全。死罪虽免，却没有一纸定论，把他们视作和长安本地人毫无二致的寻常百姓。降兵这层身份印记，依旧牢牢贴在身上。”

天子缓步前行，目光落向远方：“这批人，我本不想过问。依我本心，本该全部斩首。是你接下此事，免他们一死，却不肯将他们视作常人。”

董灼收回眺望旷野的视线：“仅仅是不取性命而已。他们终究是汴军降人。这层身份不是一句话便能抹去。暂且分派劳作，隔阂能不能慢慢消去，要看往后。关中百姓饱受汴兵祸乱，心底那道坎，一时跨不过去。”

天子缓缓摇头：“依我本意，这些人本就该全部斩首。能留一条性命，已是莫大恩典，何谈富余薪饷。”

董灼说起当初战事，他与李存勖本已定下强攻之策。谁料汴军底层兵士先撑不住，披散头发举着白旗，哭喊着不愿再战，径直来投。联军各部全都亲眼目睹，众目睽睽之下，二人再也没有挥刀的名目，只能收下这支降兵。既然收留，总不能任由他们坐耗粮草，自然分派劳作；只要做工，便该给付报酬。

天子一声长叹：“自古天理人心，哎，可惜可惜。”

何皇后走在身侧，听完这番对答，眉头慢慢拧起：“这，这是人话吗？”

天子同董灼对视一眼，一齐低低笑出声，二人脚下不自觉加快，往前走出数步，和身后同行几人拉开一小段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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