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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清账和回来的麦奎迪(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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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伟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黑洞洞的枪口上。

空气在这一秒仿佛凝固成了实质。在场的人都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但普雷斯顿站在原地,一动没动。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自然松开,连攥一下的意思都没有。

就这把小手枪?枪管还没我的一根手指粗。

普雷斯顿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表情。他见过林伟被猎枪轰在肩膀上,弹丸嵌进锁骨,将军拿匕首把弹头挑出来,血都没擦,就转头一枪把对面的人脑袋打开了花。

现在有人拿一把短管小手枪指着他——还是空尖弹都不一定有的那种。

普雷斯顿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这把枪对林伟的实际杀伤力。

结论是:可能打不破衣服。

他甚至觉得老墨斯不如掏一罐糖出来,往枪口里塞两颗,扣扳机当发射药——试试能不能靠甜度齁死林伟。

而老墨斯则是另一种情况。

他的眼球上爬满了血丝,像一张裂开的地图。

唾沫在嘴角积了一小团,随着呼吸一鼓一鼓。

布满老茧的食指死死扣在扳机上。

那只手在抖。那抖动暴露出他内心深处的恐惧与疯狂——那种被逼到墙角、却又不肯认输的人的恐惧。

“我操他妈的,不公平!”

他又喊了一遍。

声音在空荡荡的指挥室里撞来撞去,撞上墙壁,弹回来,又撞上对面的墙,一层一层地衰减,最后碎成几片模糊的回声,落在地上。

林伟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怒意,也没有嘲弄

然后他点了点头。

“没错。”

他说得很慢,很轻。

“很不公平。”

说着,林伟无视了老墨斯的手枪,甚至往前迈了半步。

铁卫机器人的那盏红灯再度大盛,把整面墙照成一片血红。机枪开始转动,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林伟又微微抬起左手。手掌朝下压了压。

机器人的转塔就又停住了。

(义勇军的铁卫机器人被改了指令优先级:将军的命令高于一切。这是斯特吉他们加的。理由是——“有时候将军知道一些机器人不知道的事。”)

我让你们坐在椅子上开会,而不是让你们跪在泥地里受审。

林伟的声音不大,但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钉子敲进木板里,每一声都闷得扎实。

这本身就已经很不公平了。

老墨斯的喉结滚了一下。他的嘴唇翕动了两回,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最终什么也没吐出来。

我知道当时你们都有类似的想法——

林伟的目光从老墨斯脸上移开,在那一圈人里慢慢地扫过去。像屠夫在挑哪块肉先下刀。

都不是什么好人。

有人在那个目光下低下了头。有人假装在看桌面,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抠着木刺。有人盯着自己的鞋尖,盯着鞋头那块磨破的皮。

而你,墨斯——

林伟的目光回到他身上。不重,但像一块铁压在胸口上。

你不仅坏,还蠢。

居然敢第一个站出来,把义勇军的旗帜踩在脚下当擦脚布。

(义勇军由于自身的成员结构,具有天然的正义性,当时没人敢主动提出解散。脏话没人敢先说,烂事没人敢先做,总得有个傻子先冲。)

当时他们是不是这么怂恿你的——

林伟的声音忽然变了。

墨斯,咱们可是刀口上舔血滚出来的,可别怂了啊。

墨斯,你可是上校,你不出头谁出头?

墨斯,精神点,别给咱们丢份。

他顿了一下。

然后你这个傻子就信了。直起腰就冲了上去。

老墨斯的嘴唇抖了两下。

有一瞬间,他眼睛里闪过别的东西——不再是恐惧,而是羞耻。那种被当众剥开、连最后一点体面都被扯掉的羞耻。

像是有人把他那层老兵的皮从身上揭了下来,扔在地上,让所有人都看见底下是什么货色。

然后羞耻变成了恼怒。

他的脸涨红了,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尖。眼睛里那层血丝像是突然烧起来了,瞳孔缩成一个针尖大的黑点。

咬紧了后槽牙,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

扣下了扳机。

——

加勒特是从第三排冲过去的。

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后来他回忆这一段,只记得椅背在他身后“啪”地一声倒在地上,然后是他自己的靴子砸在地面上的声音,一步,两步,三步。他撞开了一个挡路的肩膀,那个人被他撞得歪到一边,骂了一声,他没听见。

他心里甚至已经准备好了那一下:胸口一热,或者肚子一热,然后腿软,然后倒下去。

他想好了,如果只挨一枪,他还能站着。

但是枪没有响。

只有一声极轻的“咔”。

轻得像有人掰断了一根干枯的树枝。

老墨斯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枪。枪口还对着前面,击锤已经落下去了。他又扣了一下。

“咔。”

又扣。

“咔。”

老墨斯把枪翻过来,弹巢在掌心转了一圈——六个膛室,空空如也。

铜壳的光从里面反上来,像六只睁着的眼睛。

再翻回来,滑套尾部那个小圆片都不在了,撞针也没了

“什么时候?”

他的声音一下变得很轻,像个孩子。刚才那股要把人吞掉的疯狂,一眨眼就没了,剩下的是彻头彻尾的茫然。

“我……我一直都摸着枪啊。”

他记得清清楚楚。从走廊到指挥室,他的手就没有离开过枪套。他甚至记得自己坐下时,椅子硌了他一下,他也没有把手松开。

第一排一个矮胖子——摩根索——也反应了过来,连忙朝着老墨斯扑了上去。他的椅子被自己撞翻了,两只手死死抓住老墨斯持枪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

他的脸涨得通红,嘴里喊着“你疯了!你疯了!”,声音尖得不像他自己的。

其他人见状,深知再不上去表现,就连锦上添花的资格都没有了。

第二个、第三个几乎是同时到的。

一群人把老墨斯按在地上,压成一堆。

有人在喊“松手松手”,有人在喊“按住他”,还有人什么也没喊,只是用膝盖死命地顶着老墨斯的后背。

老墨斯的脸贴在水泥地上,一侧脸颊被挤得变形,牙齿磕在地面上,磕出一声闷响。

那把空枪从手里滚出去,在地上转了两圈,停在一条裂缝旁边。

后来加勒特一直记得那个场面。

按倒老墨斯的人里,有一个叫摩根索的矮胖子,他和墨斯是一路货色。

当初解散义勇军的时候,加勒特亲眼看见这两个人凑在一起,头碰着头,声音压得低低的,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现在他们扑上去的速度,比谁都快。

因为这是最后的机会。

锦上添花,永远比雪中送炭安全。

——————

与此同时,林伟身边,一个穿着92式的人显出了身形。

手里捏着六发子弹和一枚小小的撞针。

弯腰,把它们一个个放在桌上。

林伟看着桌上那六发子弹,忽然笑了一下。

“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他看向被按在地上的老墨斯。

“你居然真的敢开枪。”

老墨斯的脸贴在地上,没有说话。他的腮帮子被地面挤得变形,一只眼睛被压得睁不开,另一只眼睛瞪着前方,瞳孔里空荡荡的,什么情绪都读不出来。

“看来其他人选你当出头鸟,是有原因的。”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指挥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吊灯里灯丝跳动的声音。嘶嘶的,细细的,像一条小蛇在头顶爬。

地上那五个人,有两个人的手明显松了一下。其中一个人的手指从墨斯的胳膊上弹开,像被烫着了似的,然后又犹犹豫豫地按回去。

林伟也懒得管这些墙头草。

“放开他。”

那五个人像被烫了一样,赶紧站起来,退开。

摩根索退得最快,连椅子都没扶,三步就退回了自己的位置,站在那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插进了裤兜里,又觉得不对,抽出来背在身后。

老墨斯趴在地上,好一会儿没有动。然后他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跪坐在那里,膝盖上全是灰。

他抬起头。

“杀了我 吧。”

声音不大,也不抖了。刚才那股疯狂已经从他脸上退下去了,只剩下一张灰败的、六十岁男人的脸。眼角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嘴唇干裂起皮,下巴上有一层灰白的胡茬。

他跪在那里,肩膀塌着,整个人像被人从里面抽掉了什么撑着的东西。

“将军,请你杀了我吧。”

林伟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皮靴停在他膝盖前面不到一尺的地方,靴尖上还沾着走廊里踩来的玻璃碴,亮晶晶的一小片。

“我说过,今天不会有人死的。”

老墨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

散会的时候,外面天已经黑透了。

人一个一个往外走。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敢走快。

所有人都保持着一种奇怪的、彼此之间刚好隔开一步的距离,像一群在冰面上走路的动物,每一步都试探着,不知道脚下哪一块冰会裂。

林伟还站在那张旧地图前面,背对着所有人。他的影子被吊灯拉得很长,一直拖到门口,铺在满地碎玻璃上。

普雷斯顿站在他右边偏后一步的位置,没走。他站在那里,两只手背在身后,脸朝着门口,眼睛在每一个走出去的人身上扫过,一个一个地送出去,像一个在数人头的人。

那道门在他们之间缓缓合上,铰链发出一声长长的尖叫,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走廊里,摩根索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他疯了吗?墨斯那一枪要是真打出去——”

“打出去?”后面有人接了一句,声音干得像纸,“要是他的那把枪真的能用,那咱们今天谁也别想站着走出这个门。”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将军要是死在里头,你以为铁卫机器人会放咱们活着走出去?你以为门口那两个侦察兵是来站岗的?”

“那……那将军没事吧?”

那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点别的什么东西——一种后知后觉的、渗进骨头里的寒意。

人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咱们这一屋子人,有一个算一个,全在人家手心里攥着呢。他要是想让谁死,谁今天都走不出那扇门。

没人再说话。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往前推,一层一层的,像退潮。玻璃碴在靴底下碎得更细了,沙沙地响。

——

三天后。

地下基地中的临时法庭。

义勇军把一间旧仓库腾出来,做了临时法庭。

为了体现司法公正,林伟特意找来了专业的法官。

这个法官是一台战前的在35号法庭服役的司法辅助机型,编号JUS-7。

它原本是战前马萨诸塞州法院系统里的文书机,负责归档判例、核对法条、给法官递资料。它的数据库里存着两百多年的判例,从殖民地时期到大战爆发前一年,一条不缺。

它的设计者大概从来没想过它会有机会真正坐上法官席。它的语音模块一直处于休眠状态,像一件压箱底的礼服,从来没人穿过,标签都没拆。

休眠指令的最后一行代码写着:本模块仅在首席法官授权后激活。——而首席法官在2077年就已经服毒自尽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

JUS-7的外壳被重新喷过漆,喷成一种很正式的黑,胸前挂了一块黄铜牌,上面刻着四个字:“依法裁判”。

它的镜头从铜牌上方伸出来,缓缓转动,扫过法庭。

“全体起立。”

所有人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片参差不齐的响声。

陪审团坐在左边。十二个人,有芳邻镇的民兵队长,有钻石城来的商人代表,有两个义勇军的老兵,还有一个从垃圾镇赶来的诊所医生。

他们坐在一排拼起来的折叠椅上,表情各异,有人板着脸,有人不停地擦手心的汗。

公诉席上站着一个人,是义勇军的军法官,姓哈里斯,四十多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半。

他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军法官制服,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沓纸,纸边被他捏得有点卷。

辩护席上坐着一台巧手先生。

它的外壳被擦得很亮,三条手臂上各绑了一条黑布——是它自己要求的。

它的程序里存着战前公设辩护人协会的整套辩护词库,从我的当事人有不幸的童年请法庭考虑被告的年迈与健康,一共四百二十七个模板,覆盖了所有可能的辩护方向。

这台机器是林伟特意批的。

每个人都要有辩护人。他说,哪怕所有人都知道他干了什么。

当时有人提出异议。

将军,这除了拖延审判还有什么意义呢?

这不是走过场吗?

林伟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巧手先生。那台机器正用第三条手臂把黑布又紧了紧,动作很认真,像在系一条领带。

然后解释道。

审判不是结果。审判是过程。

过程走完了,结果才有重量。

“另外,这对于一些被冤枉的人也有好处。”

毕竟,人只要还活着,就一定还能做些什么。

——

被告席上,老墨斯——马尔科姆·墨斯坐着。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旧衬衫,是义勇军给的。衬衫有点大,领口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露出两根嶙峋的锁骨。

手上没有镣铐——他自己要求的,他想站着说话。

林伟批了。

哈里斯犹豫了一下,也同意了。

三天时间,他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窝陷进去,前天还通红的眼睛现在已经变得很干。

他坐在那里,腰板挺得很直,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着点名的新兵。

JUS-7敲了一下木槌。

木槌落在桌面上,声音比想象中脆,啪的一声,在铁皮仓库里弹了两下。

“现在开庭。”

——

庭审只用了四个小时。

因为被告什么都认。

哈里斯站起来,念起诉书。他的声音在仓库里回荡,撞上铁皮墙,又弹回来,叠在原来的声音上,听起来像有两个人同时在念。

第一项:2287年春,时任切斯特聚落义勇军上校马尔科姆·墨斯,在义勇军总部召开的解散会议上,提出了要解散义勇军的提议。

第二项:同年,墨斯参与并主持了对义勇军公共资产的清点与分配,将总部仓库、军械、发电机、净水设备等公共财产拆解分发,致使义勇军总部丧失全部保障能力。

第三项:同年,墨斯明知昆西方向有大量平民与民兵被围困,仍以“总部已无可用兵力”为由,下达禁止各聚落出兵驰援的死命令。

哈里斯念完,抬起头。他把那沓纸放在桌上,用手掌抚平了纸边的卷角。

“被告,你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你认罪吗?”

墨斯站起来。

他的膝盖响了一声。那声音在安静的仓库里格外清楚,咔的一下,像一颗小石子扔进了静水里。

“我认。”

然后他做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他转过身,面对着旁听席上那二十几张脸。

那是三天前和他一起坐在指挥室里的人。摩根索坐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头低着,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他旁边那个人干脆把脸转向了墙壁,假装在看墙上的一块锈斑。

墨斯看着他们。

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说,声音不高,但仓库里空旷,每一个字都被铁皮墙弹回来,撞在所有人耳朵里:

“当年,正是我一意孤行,执意想要解散义勇军。”

“当初总部召开义勇军解散会议,所有聚落统领全都大义在心、极力反对解散决议,无人愿意背弃义勇军的使命与信条。”

他停了一下。旁听席上有人动了一下,又赶紧坐住了。

“是我手持武器,威逼众人,强行胁迫所有到场聚落统领签下解散义勇军的契约。”

“一手促成了义勇军的分崩离析。”

“对此所有罪责,我全部供认不讳。”

仓库里没有一个人动。

JUS-7的镜头转动,把每一个人的脸都扫了一遍,然后落回被告席。镜头转动的伺服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吱——,停一下,吱——,又停一下。

“被告。”

“在。”

“根据新联邦法典第三条,胁迫罪成立。根据第七条,侵吞公共财产罪成立。”

JUS-7敲了三下木槌。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之间隔着整整两秒,像是在给所有人留出反应的时间。

“本庭宣判。”

“被告马尔科姆·墨斯,胁迫罪、侵吞公共财产罪,罪名成立。”

“数罪并罚。”

“判处死刑。”

“行刑地点:波士顿中央公园。”

“行刑方式:枪决。”

“执行时间:明日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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