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清账和回来的麦奎迪(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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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里响起一阵很轻的声音,像很多人同时吐出了一口气。那声音很轻,但合在一起,像一阵风从铁皮墙根底下刮过去。
墨斯站在被告席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低下头,很小声地对自己说了一句:
“总算。”
——
第二天,日出。
波士顿中央公园。
一六三四年辟为公共牧场,是全美最老的公共公园。
战前的地图上,这里画着湖、桥、草坪和一条绕着湖走的小火车轨道。
湖上还停着几条天鹅船,船身漆成白色,脖子上有一圈蓝色的领子。战前的游览手册上印着它们的照片,配的文字是:“在湖上度过一个悠闲的下午。”
现在湖是黑的,水面上浮着一层绿色的东西,稠得像一锅放坏了的汤。天鹅船的骨架从水里露出来,像几只死了很久的鸟。
有一只的脖子还连着,歪歪地翘在水面上,白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铁锈。
它也是这座城市最适合处决犯人的地方——两百多年前,这里也处决过人。
当时绞刑架就搭在公园的北边。
那时候围观的人会带着孩子和野餐篮子来。
历史在这里绕了一个圈,又绕回来了。
围观的人站在公园外围,站在坍塌的栏杆后面,站在那几栋残破的战前建筑的窗口。
人数不算多,几百人。有芳邻镇的居民,有钻石城来的商人,还有派普——她带着相机,站在一堵断墙上面,手里的笔记本已经翻到了新的一页。
她旁边还挤着两个她报社的新学徒,一个端着相机,一个举着录音机,两个人都在踮着脚往前看。
派普问在场的义勇军:
“这合法吗?”
“谁签的字?”
“审判的记录能不能公开?”
“听说他把罪全认了,有没有可能是帮人顶罪?”
“将军那边有没有可能出错了?”
押车的兵被她问得一句话都答不上来。那个兵看起来不到二十岁,嘴唇上刚长出一点绒毛,被派普连珠炮似的问题砸得直往后退,最后干脆把脸转向一边,假装在检查枪带。
这时边上的一个矮胖子发话了。
“唉,这可不敢瞎说啊。将军圣裁睿哲,英明神武,率领我们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怎么可能会出错。”
派普认出了这个矮胖子。
“你不是摩根索吗?曾经义勇军的上校之一,听说当初义勇军解散的那次表决会议你也在场。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内情啊?”
摩根索的脸一下涨红了,两只手在胸前乱摆,摆得像在赶一群看不见的蚊子。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啊!”
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后面一个人身上,赶紧又往前挪了半步,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插进了裤兜里。
派普的相机咔嚓响了一声,他的脸在闪光灯里白了一下,表情僵在那里,嘴还半张着。
那个表情后来印在报纸上,配的标题是《义勇军前上校摩根索:我不是,我没有》。
据说那张报纸在芳邻镇卖得特别好,光是摩根索本人就买了五百份,全烧了。
——
行刑队捧着一个木匣子走过来。
匣子打开,里面铺着红绒布——放着一把枪。
那是一把老式黑火药步枪。
枪身很长,比一个人的身高还长。
枪机上没有燧石——原来的燧发机构被改成了击发式保险,加了一个小小的火帽座。
维护得很仔细,铜座打磨得锃亮,和周围两百年的老铁器一比,新得像刚从车床上下来的。
这把枪是从自由博物馆里搜罗出来的。
自由博物馆在康科德,就是那栋方方正正的建筑。
它是康科德最老的建筑之一,战前是镇上的历史陈列馆,里面摆着一批独立战争时期的文物,大部分是仿制品,但还是有真货的。
这支枪是一把“布朗贝斯”——十八世纪英国陆军的制式火枪,口径.75,打一发要装填半分钟,射程不到一百米,精准度约等于朝人群的方向扔一块石头。
枪托上还刻着一个模糊的名字缩写,不知道是哪个民兵刻的,也不知道他后来死在了哪里。
军械师先量了药。三指宽的一小堆黑火药,倒在铜制的药斗里。
黑火药是很古老的东西——百分之七十五的硝石,百分之十的硫磺,百分之十五的木炭。
它烧起来不像现代发射药那样干净,它烧起来很脏,会留一层黏糊糊的渣,会喷出一大团白色的烟。闻起来像臭鸡蛋和烧焦的头发混在一起。
然后是垫片、铅弹、通条。
通条撞击弹膛的声音在公园里传得很远。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开始小声说话,又有人“嘘”了一声,所有声音都停了。
与此同时,
马尔科姆·墨斯被带到了木桩前。
木桩是新砍的,松木,断面还渗着松脂,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他被绑上去的时候,绳子勒进胳膊上的肉里,他皱了一下眉,但没出声。
哈里斯走上前,把判决书念了一遍。他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字字清楚,连最后一排的人都听得见。
念完,他抬头问:
“被告,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墨斯看着湖面。
湖面上浮着一层绿色的藻,一只天鹅船的骨架从水里探出来,脖子歪着,像在低头喝水,喝了两百年。
晨光从东边斜打过来,把那只死鸟的骨架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白得刺眼,暗的那一半黑得像墨。
“没有了。”
哈里斯退后一步。
“准备行刑。”
最后处于人道主义,哈里斯他问要不要蒙眼,然后点上一根烟。
墨斯摇头拒绝了。
“不用。”
“我没有那么懦弱。”
他转过身,面对着枪口。他抬起下巴,很慢地,把胸膛挺了起来。那件干净旧衬衫的胸口绷紧了,露出底下瘦削的肋骨轮廓。他呼出一口气,在晨风里散成一团白雾。
行刑手端起枪。
黑火药的枪很沉。他端着它,枪口微微往下坠了一点,又抬起来。他眯起一只眼,顺着枪管看过去,准星对准了墨斯胸口偏左的位置。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风从湖面上刮过去的声音,听见那只天鹅船骨架里有什么东西在响,听见有人在外面小跑,被同伴拉住。远处传来一声狗叫,叫了两声,又停了。
“打开保险——”
“放——”
行刑手扣下了扳机。
“砰。”
那声音不像现代步枪的清脆爆响。那是一种很闷、很沉的“轰”。
黑火药的燃烧速度比现代发射药慢得多,所以它的声音不那么尖锐,更像一记闷雷,从地面一直震到人的胸口。
一大团白色的烟从枪口喷出去,喷得比人还高,把行刑手整个人都罩住了。
烟在晨风里翻卷、膨胀,慢慢散开,散成一层薄薄的白纱,挂在湖面上。
铅弹穿过白烟。
墨斯往后退了半步。
他的背撞在木桩上,撞出一声闷响,然后他整个人贴着木桩滑了下去,坐在地上。
胸口那件干净的旧衬衫上,慢慢洇出一块暗红色。
那块红色从弹孔的位置开始,一点一点往外洇,洇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像一朵开得很慢的花。
没有挣扎。也没有声音。
白烟还在飘。飘过他的头顶,飘过木桩,飘向湖面。那只天鹅船的白色翅膀在白烟里若隐若现。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发出一声很长的、颤抖的呼气。
行刑手把枪放下来,枪口还冒着烟。然后转过身,对着围观的人群。
“执行完毕。确认死亡。”
——
芳邻镇的地下酒馆,叫第三轨道酒馆。
它开在公园街站馆。天花板还是那段弧形的混凝土穹顶,上面留着一排排弹孔,弹孔边缘的混凝土被火药熏得发黑,像一圈圈烧焦的年轮。
灯是工程机器人装的。暖黄色,挂在穹顶
靠里的一张桌子上,摊着一张手绘的地图。
地图画在一张旧防水布上,边长一米多,上面用炭笔画满了山、河、公路、小镇,还有几十个标着数字的方格子。
炭笔的线条有粗有细,有的地方改过好几遍,擦掉重画,留下一片黑糊糊的印子。地图边角压着四颗弹壳,防止被风吹起来。
桌子周围坐着三个人。
一个穿旧军装,腰背挺得笔直,连坐下都像在站岗——普雷斯顿。他面前的啤酒杯上凝着一层水珠,一口没动。
一个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林伟。他手里捏着一支铅笔,在地图边缘的空白处画着什么,画两笔,停一下,又画两笔。
还有一个两人好久不见的老朋友。
本来想把奈特也叫上的,但是他最近一直被两个诺拉轮流当搓澡巾用,200多年的存货都快被用光了。
听说他已经出现了严重的幻觉,时常会看到一个诺拉在一个战前陆军秘密 FEV 研究基地里。
桌子中间,站着一台巧手先生。
它有三条手臂,其中两条各夹着一本厚厚的册子,第三条手臂举着一支铅笔。它的镜头罩上贴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主持人”。
“好,各位,我们继续。”
巧手先生的播音腔有一点旧录音机的沙沙。
“上一回合,你们在十五号公路上击退了一支掠夺者车队,救下了商队的两个孩子。现在,天快黑了。你们的口粮还剩两天份。前方十公里是垃圾镇,地图上标着这里有一家酒吧、一家诊所,还有一间赌场。”
“垃圾镇的治安队三天前被一群自称‘蛇帮’的人杀了。”
“你们要进镇吗?”
“当然进。”
林伟扮演的是一个避难所居民。身上穿着一件避难所制服,有一条狗,有一把手枪轮。铅笔在他手指间转了一圈。
“我进镇。先去诊所。”
“诊所的门锁着。窗户里有灯。”
“敲门。”
巧手先生掷了骰子。骰子在桌面上滚了两圈,撞上一颗压地图的弹壳,弹回来,停住了。
“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手里拿着一把猎枪,枪口对着你的肚子。
她问:‘你从哪儿来的?’”
“我说:‘从西边来。我不是蛇帮的人。’”
“她不信。她说:‘蛇帮的人也这么说。’”
“我把枪放在地上。”
巧手先生停了一下。它的镜头转向林伟,又转回来。镜头转动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吱吱声。
“她把猎枪放低了一点。”
“……她让你进去了。”
普雷斯顿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他扮演的是一个从东部过来的游骑兵。他手里捏着一枚骰子,一直没掷。骰子在他指缝间翻来翻去,从食指滚到中指,又滚回来。
他忽然开口了。
“将军。”
“嗯?”
“我听说——”
他捏着骰子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几个缺席会议、跑路的上校,全家现在基本快要死绝了。”
林伟抬起头。铅笔停在半空,笔尖上还沾着一点铅灰。
“里面还有好几个无辜的孩子。”普雷斯顿有些不忍,
“我听说有一个才三岁。西边那边传话过来,说他们走到半路就被抢了,男人被打断了腿,女人……女人后来也没了。孩子跟着一群流民在废墟里刨东西吃。”
他把骰子放在桌上。骰子磕在防水布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嗒”。
“那群人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
摩根索那群人为了逼迫老墨斯认罪,亲自凑钱在联邦黑市、地下世界流传出谣言:有几位义勇军的地方上校,暗中瓜分、侵吞了旧义勇军全部公共资产,随后携巨款、举家潜逃。正是缺席林伟邀请的几位地方上校。
然后和墨斯说,
“将军心善,一直遵守祸不及家人的底线,但是我们可不一样。你要是不认账,我们就把你家的名字也加进去。”
远处隧道里的风声涨了一下,又落下去。墙上的弹孔影子晃了晃。
林伟把身体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一声吱呀。
“我可没看到什么可怜的人。”
“从头到尾,这帮混蛋就没露面。摆明了就是提前跑路躲罪。”
普雷斯顿张了张嘴。
“可是将军,孩子——”
“孩子不是他们卷走财产的借口。”
“他们卷走的那些瓶盖,可都是废土上的居民们从牙缝里省出来捐赠给义勇军的。”
“他们拿着那些钱走的时候,怎么没有一个人问一句:‘这些钱是谁的?’”
“现在他们死了,孩子没人管,你说可怜——”
他停了一下。铅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转回来。
“我更可怜那些在自己的岗位上坚守了三个月、等不到一发子弹,一粒粮食的民兵们。”
普雷斯顿没有再说话。
巧手先生很识趣地没有出声。
就在这时,桌边另一道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还是老样子,太容易心软。”
正是第三个人——麦奎迪。他几天前刚带着自己的儿子邓肯回到了联邦,会议室里的那个偷偷卸下老墨斯的手枪子弹的人就是他。这是他当年离开小灯镇出来讨生活时练出来的本事。
此时他也靠在椅背上,两条腿翘在另一把椅子的扶手上,帽檐压得很低,但帽檐底下那双眼睛露着,亮得很。
“那群人当初硬生生瓜分、掏空了义勇军所有家底,直接把整个义勇军体系啃得分崩离析。”
麦奎迪把自己的报童帽摘下来。露出整张脸。
“这种人,有什么值得你同情的?”
普雷斯顿叹了一口气。
“我不是同情他们。”
“我是……我是想,孩子总是无辜的。”
麦奎迪点头。帽檐跟着点了一下。
“这点我同意”
“但你知道最操蛋的是什么吗?”
“最操蛋的是,那些孩子本来也可以正常生活的。他们爹要是当年少分一箱瓶盖,今天就还有个家。”
酒馆里安静了下来。
巧手先生把规则书合上,“啪”的一声。声音在穹顶底下弹了一下,碎成几片。
“麦奎迪先生,到您了。”
麦奎迪把帽子往旁边一推,往前凑了凑。椅子翘起来的前腿“咚”地落回地面。
“来吧,忘了那群混蛋,来看看我这发左轮打得怎么样。”
他从桌上捡起一枚骰子。
他把它放在手心里,双手合起来,摇了两下。骰子在掌心里磕出闷闷的响声,哒哒哒。
然后往桌上一掷。
骰子滚出去,撞上一颗压地图的弹壳,弹了一下,又滚了半圈,停住了。
“1”
酒馆里静了两秒。
巧手先生低下头,凑近了看。它的镜头缩了一下,又伸出来,像是不敢相信。镜头伸到骰子跟前,离桌面不到一寸。
然后它直起身,用一种极其遗憾的、职业化的语调说:
“大失败。”
“嗯?”
麦奎迪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手还悬在桌面上方,保持着掷骰子的姿势。
“大失败。”巧手先生重复了一遍,
“根据规则书,掷出一点即为大失败,触发失败效果表。现在为您查询——”
它的第三条手臂翻开册子,铅笔在纸上点了一下,找到那一行,停住了。
“左轮手枪,炸膛。”
“……什么?”
“砰。”
“转轮卡死,火药在膛内爆燃,弹巢炸开,碎片击穿了他的脸。”
巧手先生说。
“您的角色当场暴毙。”
又补充了一句:“这是一个非常经典的大失败结果。”
麦奎迪盯着那枚一点。骰子上的那一点在灯光底下亮晶晶的,像一只在嘲笑他的眼睛。
然后他往后一靠,把帽子抓起来,往桌上一拍。帽子拍在防水布地图上,正好盖住了垃圾镇那个方格。
“靠,妈的,不玩了!”
林伟和普雷斯顿见状,纷纷笑了出来。
普雷斯顿笑得最厉害,笑得肩膀都在抖——他刚才还一脸沉重,这会儿笑得眼睛都弯了,一只手撑在桌上,另一只手不停地在膝盖上拍。
他拍了几下,又想起什么似的,指着麦奎迪,手指头颤着,话都说不利索。
“十分钟。”他一边笑一边说,“你这角色……十分钟……”
“闭嘴。”
“出场十分钟,一枪没打,脸被自己的枪炸烂了。”
“我让你闭嘴。”
“脸都没了,哈哈哈——”
麦奎迪把帽子从桌上抓起来,往头上一扣,帽檐压到眉毛底下。
“笑什么笑,再来一局。这破骰子有问题。”
巧手先生很礼貌地把骰子推到他面前:“根据统计,这枚骰子的六面磨损程度均匀,不存在偏向性。”
“你闭嘴。”
“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