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对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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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城东,天就沉下来了。
青州这地方黑得早。晌午一过,日头往山后头掉,街面上的光跟着收,先收房顶,再收墙根,末了剩街心一条。
这座城不平。它贴着崖。
底下那一层是宽街大市,铺子一家挨着一家,能并着走两辆车。往东走到头,街就断了,换成石阶。石阶一级一级往上盘,两边的屋子垒着往上堆,堆到后来不像屋子了,像崖上长出来的石头,一层压着一层。再上去是栈道,横着插进崖里;几道悬桥从这道崖搭到那道崖,桥底下是空的。最高的几座塔,塔尖挑进雾里,看不真。
城当中裂着一道涧。涧从崖上下来,穿城过去,上头横着木桥。白天往下看,涧底是白的,全是水汽。这会儿看不见底,只有雾一团一团往上冒,冒到石阶上就散开。灯笼的光落在雾里,只剩一团黄,照不出三步。
灯是从山下先亮的。市口先亮,街先亮,铺面一盏一盏跟着点。往上看,那一片灯顺着石阶往上爬,爬一层亮一层,一直铺到崖顶的塔底下。
阿茗抬头看了一会儿。他走过的地方不算少,灯亮成这样的,头一回。
月亮在崖上头。很大,白得发青,边上没有云,看着比平时近。
小霜一手牵一个,往上走。走了十几级,她开始喘。
哥哥,银楼还有多远呀。
上头。
上头还有多远呀。
前头就是了。
石阶上下来一个人。穿一件单衣,雪落在肩上不化。他从月身边过,脚步顿了半拍,又下去了。
月没回头。
阿茗看了一眼那人的背影。
不知道。
要紧吗。
不要紧。
那就不要紧。阿茗说。
小霜在中间仰起头:什么不要紧呀。
问你姐姐。
姐姐,什么不要紧呀。
没人。月说。
那你跟哥哥说什么呢。
说你新靴子好看。阿茗说。
小霜了一声,又往上走了两步,觉得这话不坏,回头看了他一眼。
银楼在崖台边上。一间矮铺面,屋顶压着雪,招牌上三个字,漆掉了半边。门口挂两盏灯,风从涧里上来,灯晃一晃。炉火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把门口一小片雪照成暗红。
推门进去,一股热气兜头扑上来。
铺子不大。后墙就是崖,炉子靠着崖壁砌的,外头就是那道涧。一张工作台占了大半间,台上摆着砧子、几把大小锤子、一排细錾子,边上一只木匣,堆着裁下来的碎料。墙根一排架子,挂着做好的镯子、簪子、长命锁,蒙了薄薄一层灰。
师傅在架子前头站着,拿一块麂皮擦一只镯子。听见门响,他没回头。
等会儿。他说,把这排擦完。
他把那只镯子擦了又擦,翻过来对着灯照,才搁回去。回头的时候脚底下绊了一下木匣,扶住台子站稳。
来了。他拿钳子在炉沿上磕了两下,火给你们添过两回。
炉子在墙角,炉口的炭烧得通红,火苗压得低,舔着炉膛。风从涧里上来,火苗歪一下,又立起来。
这炉子,我爹手上就用。师傅看了那炉子一眼,像是跟它说话,那时候一条街上三家银楼,现在就剩我这一个铺面。都买现成的去了。现成的亮,现成的便宜。打出来的东西,粗。
他一边说,一边把小霜上下看了一遍。
你多大。
小霜没答,反问他:您打这个,多少年了呀。
师傅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十一岁上拿的锤子,你算算。
那您手上有准头呀。
准头是熬出来的。当年我打坏的东西,能堆满这间屋子。你这丫头,学不学这一行。
不学。
不学好。师傅说,这行当,坐着,一天坐到黑。眼先坏。
小霜了一声。
阿茗在旁边看了她一眼。这丫头仰着脸听,听得比谁都认真。
师傅把麂皮搭回架子上,走过来。
话说前头。火候一到就得动手,慢了,银就硬。硬了敲不动,只能融,融了重来。
台上摆着三份银。
小霜伸手,在那三块上挨个按了按。
这块是姐姐的。她说,这块是我的。
她按到第三块,抬头看阿茗:这块是你的呀。
阿茗了一声,把袖子往上撸了撸。
月把第一份投进坩埚,师傅拿钳子把坩埚架到火上。
银先在里头趴着不动。过了一会儿,边上起一层亮,亮往当中漫,漫到一处,整块塌下去,成了一汪水。水在坩埚里转,一漾一漾,把炉口那点火映在面上。
可以了。
师傅把坩埚夹下来,往铁模里一倾。银水进去,的一声,腾起一股白气。等它定住,粗坯夹出来,搁在砧子上。
阿茗接过锤子。锤子落下去,当、当,底下垫的木墩跟着闷响。方的一头敲成了圆的,边上卷起毛刺。师傅拿锉刀蹭两下,就平了。
师傅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薄纸、一支炭笔,凑着灯描了一朵雪花。描完了把纸搁在银片上,拿指甲沿着边压了一遍,揭起来。银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黄印子。
他递一根最细的錾子给小霜。
先拿那块废料练两下。
小霜看了一眼木匣里那堆碎料。
不要。她说,就这个。
师傅把錾子递到她手上。
沿着印子走。手别抬。
小霜深吸一口气,拿小锤敲下去。
偏了。
一道斜印划出去,从雪花边上切过。
哎哟。她自己先叫了一声。
给我看看。
师傅把银片拿过去,用细锉把那道印磨平,重新描了一道。
看着。他说,眼在锥尖上,不在手上。
小霜点头。第二下敲下去,她的手腕立住了,錾尖顺着那道浅印走,走了一半,停下,抬头看师傅。
师傅没说话,只抬了抬下巴。
她走完了。放下錾子,两只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我这枚,成了呀。她说。
月看了她一眼,眼里有笑。
师傅说。他正在拨炉子,头也没回。
第二份银倒出来,敲成圈。
师傅把錾子往小霜那边递——这丫头刚顺手。
月说。
师傅的手停在半道。
他看了她一眼:姑娘家干这个。
我手稳。月说。
师傅没话了,把錾子递过去,又铺上纸,要在银面上替她描。
月伸手把炭笔接了过去。
她描得不快。师傅描的那道浅,她这一道压得重,一道压着一道,走到月牙那处,笔尖停了一下,又落下去。
然后她上手。
錾子吃进银里,卷起一线细屑。她走得不快,手肘压着台面,一圈走完,把錾子搁下。
小霜站在旁边,看得比刚才自己上手的时候还紧。
师傅没看她錾。他把坩埚往炉子那头挪了挪,拿钳子拨了两下炭。
他这才把那枚拿起来,对着灯看。看了两眼,了一声。
这道怎么这么深。
我压得住。月说。
师傅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他把戒指搁回台上:深了,银就薄。戴个三年五载,那道沟得裂。
他说的还是手上那点事。
月把那枚拿过来,拿拇指在月牙上按了一下。
小霜凑过去,看了看那枚,又看了看自己那枚。
姐姐的深。她说。
阿茗站在台子那头。他看了看月的手,没说话。
第三份银投进坩埚。月把风门推到底。火从炉口蹿起来,把半间屋子照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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