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死人驿截母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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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儿抄起轿边水囊,却被陆峰扣住手腕:“水会催砂。”
“那用什么?”
陆峰看向官道旁新翻的田:“湿土。盖死,别搅。”
巡军拿盾铲土,连人带桶往沟里埋。赵孟秋将那辆棺车又掀了一次,压住流砂口。车底夹层里传来一阵撞击,像有人在里头踢板。
“还有活人!”
苏青梅一剑劈开夹板。三男一女蜷在窄槽中,手脚全被麻绳捆着,嘴上糊了黄纸。其中一个男人胸口起伏已经很弱,身上穿的正是青州驿使衣裳。
方才举急报的假信使见势不对,拨马便逃。邹海追了两步,马却叫地弩绊倒。假信使冲进高粱地,身影一晃便没了。
苏青梅想追,肩头忽然一沉。砂针周围的皮肉泛出灰白,她右手仍握着剑,五指却慢慢僵了。
“针上是麻筋散。”林婉儿将她拉回沟边,“再跑半里,你这只手也别想要。”
“人不能丢。”
“我去。”赵孟秋提锤钻进地里。邹海带两骑绕向另一头,没过多久,高粱深处响起铜铃。
不是一只。四面八方都有铃声,远的近的,乱成一片。地里的麻雀受惊飞起,黑压压遮了半边日头。假信使显然早埋了铃,摇响后根本听不出人在何处。
陆峰闭眼听了片刻,忽然说:“都停。”
赵孟秋在地里骂了一句,还是停下。铃声被风吹得忽高忽低,其中夹着很轻的车轮吱呀。不是逃跑的人,是另一辆车正在南边土坡后移动。
“他只是引人。”陆峰道,“真正要送走的东西还没过来。”
话音刚落,土坡后果然露出一顶白幡。四个脚夫抬着一口薄皮棺,没有马,也没有车。为首的是个七八岁孩子,头上罩着白布,手里提一只铜铃。他看见官道被封,转身便跑。
“别伤孩子!”林婉儿喊。
苏青梅右手发僵,索性把剑往地上一插,整个人借剑柄翻下沟。她没追孩子,先一脚踢断薄棺前杠。棺材落地,四个脚夫撒手就逃,棺底却弹出一排短刺。
陆峰猛地扯焦布带。布带另一头还系在苏青梅腕上,她被拖得往后仰,短刺擦着下颌飞过。她落地时右手撑不住,肩背撞进泥里,半晌没起。
陆峰胸前针囊也被这一扯带歪,两根金针弹出。他喉头一甜,黑血顺着嘴角淌下来。林婉儿顾不上骂谁,先把针按回去。她手腕旧伤使不上劲,按了两次才稳住,额头全是汗。
“你俩要扯,能不能先说一声?”
苏青梅坐在沟里,抹掉下巴上的泥:“来不及。”
“她也知道来不及。”陆峰道。
林婉儿瞪了他一眼,把那袋炒豆塞进他手里:“咬着,少说话。”
薄棺里装着一只陶坛。坛口封了七层油纸,纸上印着圆中一点。不是红砂,是一团半透明的血红胶泥,里头密密麻麻裹着细小人发。离得近了,能闻见石灰、鱼胶和腐肉混在一块的味儿。
真青州驿使醒来时,第一眼瞧见那只坛,整个人往后缩:“母砂。他们说只要送进旧盐仓,城里所有子砂都会醒。”
“谁让你送?”方砚尚未回来,苏青梅便亲自问。
“知府衙门的除疫使。他们抓了我妻儿,逼我穿疫尸衣进神都。半路又换了人。”驿使嘴唇裂得出血,“大人,青州疫民营已经空了。昨夜有官兵赶人,说营里要熏药,把活着的全赶进城南盐仓。少说也有几千口。”
他说着忽然去摸腰间,邹海以为他还藏着东西,一把按住。驿使急得直摇头:“牌,我的真牌!”夹层里掉出半块烧焦的木牌,上头刻着青州驿站的双鱼纹。另一半显然被人硬掰走了。
陆峰让他翻过来。木牌背面有一道新划痕,从“青”字拖到边沿,像有人临走前匆忙画了一笔。
“不是划痕,是路。”驿使喘匀一口气,“我妻子认路,她若还活着,会把另一半牌丢在沿途井台。大人,我可以带你们走近道,只求到了青州,先找她和孩子。”
苏青梅没有立刻应。前头几千条命,和一个人的妻儿,谁也不能拿来称斤论两。她把半块木牌放回他掌心:“沿途见牌便收,人也救。但队伍不停。你能答应就上马,不能,我留两个人陪你找。”
驿使攥住木牌,眼泪从满是灰的脸上冲出两道白印:“不停。我带路。”
邹海松开手,顺便把自己的水囊递过去。囊里只剩一小口,驿使喝了一半,又把剩下的倒给夹层中那个气弱的男人。他娘天不亮给他缝的护腕还挂在袖口,针脚歪,方才打斗竟没掉。
苏青梅问:“沈文在不在城里?”
“在。他封了四门,还给百姓换户籍木牌。没有新牌的,天黑后就算疫民,见一个拿一个。”
陆峰嚼碎那颗焦豆,苦味儿压住喉间血腥:“什么人先领新牌?”
驿使脸色更白:“没有脸的人。”
众人一时都没出声。那孩子却趁乱爬上田埂。他头上的白布落了,露出的脸平平整整,没有眉毛,也没有鼻梁,只在该长嘴的地方割开一道细缝。林婉儿只看了一眼便知那不是天生,是新敷的肉膜。
孩子回头摇响铜铃。远处林子里,一群鸟突然飞起。他转身钻进灌木,邹海赶到时只扯下一截白布。布背面画着青州四门,每道门旁都写了一个时辰。
最早的一道,是初一未时。比旧盐仓开门还早一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