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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床脚安稳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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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就太怪了。”郑木生在一侧用木棍在石板地上重重顿了一下,“三张床位开价三角,眨眼便降成了两角。几位好汉这价格,是依照规矩收取的,还是根据你们口袋里的烟瘾大小随意变幻的?”

客栈堂前几名等工的苦力听到这里,忍不住发出了一阵极其小声的嗤笑。

高瘦汉子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像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狠狠甩了一记耳光,憋红了长脸吼道:

“今晚就给两角茶水费,剩下的,咱们日后再盘算!”

谢南枝连眼角余光都没多给他,慢条斯理地从柜台底下的木格里拈出了一枚边缘有些缺口的旧一角铜币,叮当一声抛在了高瘦汉子的眼皮底下:

“这茶水钱,柜上可以施舍你。但账目里我会记明白,这是打发路过闲汉清嗓子的,并不认你们这狗屁安稳规矩。你若是敢拿,这钱就是你的;你若嫌少,这铜板我也能随时收回箱底去。”

高瘦汉子一双眼珠子死死瞪着那一角铜币,整只右手在半空中僵了足足三息,这才极丢脸地一把将铜板抓进手心里。

拿得多了,好似当场坐实了勒索的赃证。

不拿,今天这趟空手回去,在码头地痞面前更是丢尽了脸皮。

他把铜钱狠狠往褂子口袋里一塞,阴森森地看着谢南枝:

“谢掌柜,你这算盘,打得当真是够恶毒。”

谢南枝眉眼未抬:

“做客栈的,糊涂了一角钱,这招牌就活不长久。”

三人临出门前,高瘦汉子转过头,阴冷的视线在郑木生的伤腿上狠狠扎了一下:

“瘸子,你会记账算数,往后就给我把后院那帮泥腿子看紧些。要是大半夜里客栈后面出了什么不该出的动静,别怪街坊四邻没有多余的唾沫星子替你说话!”

郑木生连眼皮都没眨,顺手将总账册翻合上:

“若夜里真出了什么响动,木生头一个要查验的,就是看这毛贼,是不是嫌谢掌柜今天给的一角茶水钱给得太少了。”

三个地痞刚一拐进小巷,陈阿火方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闷在胸口的大粗气:

“他娘的!木生,刚才就该让俺一盆热水泼在那个长脸狗的脸上,掰断他腰里的那根破藤条子!”

“打断了他一个人,明天他能去巴拉姆那儿纠集起十个人来砸店。”

谢南枝将算盘收回抽屉,脸上不见半点怒意,语气淡然:

“你手快,他嘴馋。今天用一角铜子,把这安稳规矩的名目在街面上给打成乞讨的茶水钱,这买卖,划算得很。”

陈阿火挠了挠后脑勺,有些诧异地看了眼这年轻的女掌柜,显然没料到这看似冷若冰霜的姑娘,肚皮里居然也有这等厉害的生意经。

郑木生则冲着门外街对面打了个手势。

那民声报馆的送报童会意,麻利地收起火柴盒,将帽檐往下低了低,飞快地消失在华人街的拐角处。

许三水提着空药包从后廊里探出头来,压低嗓音:

“木生哥,今天这事,就算被咱们给硬顶过去了?”

“今晚算过去了。”郑木生看着逐渐有些阴沉下来的天色,“但以巴拉姆和洋行爪牙的做派,后面的手段,只会比今天这一角钱来得更黑。”

谢南枝摊开自己的账页,利索地在最边缘处添上了一行小楷字:

“茶水折旧支出,一角叻币。记‘闲杂闲汉讨要’。”

她收起毛笔,目光在郑木生那有些破旧的草鞋上停留了片刻,淡淡道:

“郑木生,你这瘸子做事,确实和街面上那些喜欢装硬汉、或者大包大揽的帮派大哥有些不同。”

“有何不同?”

“别人遇到这种事,要么想拍胸脯当保人,要么想拉堂口当靠山。你倒好,一上来先翻账本,问折旧、问责任,算得比我这客栈掌柜还要抠搜。”谢南枝理了理有些乱的鬓角,“你这样算计着讨生活的猪仔,这华人街里,死得最慢。”

“死得慢,在这南洋,才算得上是本领。”

谢南枝没有多余的奉承,话锋一转:

“不过,你后院那半角仓位,眼下只摆些不值钱的药箱和旧竹箱,实在是太浪费了。若是你诚心想找处能搁大货、同时不把战火全引到我谢家客栈的隐秘地方,我这儿倒是有一条明路。”

郑木生眉宇微挑,左手杵着齐眉棍:

“谢掌柜请指教。”

“华人街最东头的后巷深处,有一间常年漏雨的旧布仓房。早年堆放霉烂的土布,后来走火烧了一角,所以房东急着脱手,价格压得很低。但那地方门窗都有些霉烂,地面又潮,街坊都嫌晦气不吉利。”

谢南枝说:

“可你若是只想先找个能搁几口旧皮箱、试着倒腾些洋行淘汰下来的废电马达和铁料,那地方破虽破了些,但胜在偏僻,足够你这瘸子折腾了。”

陈阿火一听,一张大脸当即垮了下来:

“漏雨的破仓房?那咱们的药粉和旧箱子搁进去,岂非要被水给泡烂了?”

谢南枝用眼角斜了他一眼:

“阿火,若是你这热汤摊的主顾兜里揣着大把的红毛大洋,大可去华人街中段租洋人的免税库房,何必来我这小客栈里盘问几角床脚钱?”

陈阿火老脸一红,讪讪闭嘴。

郑木生倒没有笑,神色专注地往前凑了半步:

“这旧布仓的东家,脾气如何?”

“认钱,但也极怕招惹麻烦。”谢南枝用指甲盖在算盘边缘刮了刮,从一张破草纸角上撕下一条,提笔写了个地址递过去,“你去看房时,最好把你的账本先收一收。那仓房前头死过两个拖欠房租的短工,还有一拨租客把发霉的旧烂布赖在仓里没清理干净。那东家脾气坏,八成还想把前头的糊涂烂账强行挂在你这新人的头上。能不能用空手把这旧布仓给盘下来,就看你郑木生自己的铁嘴钢牙了。”

郑木生接过那条写着“华人街东巷十七号”的纸条,小心收进胸口的夹层里:

“多谢。”

“不过是公平买卖,顺道给你指条生路。”

谢南枝把那本《天龙八部》的报纸重新压到了柜台一角的暗格里:

“能不能从这漏雨的布仓里爬出来,郑先生,全凭你自己的造化了。”

夜色完全降临的时候,后房的油灯下,老罗叔坐在干净的通铺床沿上,就着一碗煎好的温药汤,小心地在白纸上又添了两句给家里的批信,叹气道:

“木生,今天若非有这二楼的床躺下,俺这封家信,怕是今夜又要在大棚泥水里被其他兄弟给踩得稀烂了。”

郑木生静静立在门口,月光自木窗格里洒进来,将他的瘸腿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有搭腔老罗叔的感叹,右手,却死死捏住了怀里那个写有“东巷旧布仓”的粗纸角。

这大棚外的落脚床位,今天好歹算是用大账本给硬生生抵挡了回去。

那么接下来的这一步,他必须要在黑暗里,砸出第一间能够堆放洋行淘汰电机、安放实业火种的“自家铁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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