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漏雨破仓(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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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早,谢南枝便领着郑木生等人拐进了华人街最东侧的一条幽深后巷。
这里的青石板路缝里全是发黑的湿苔,两侧的土墙根不断渗出斑驳的盐碱。走到小巷死胡同的尽头,只见一扇用粗麻铁锁胡乱挂着的歪斜木门,歪歪扭扭地斜靠在半塌的泥砖墙上,门上的铁环和锁扣早已生满了厚厚的红锈。
谢南枝用下巴尖轻轻朝着那锈铁锁点了点:
“郑先生,到了,便是此处。”
陈阿火只伸着大脖子往里头打量了一眼,那宽扁的鼻翼便嫌弃地耸了耸:
“小娘子,这地方连养耗子和霉菌都嫌憋屈,俺们租它做甚?”
谢南枝语气淡然回敬:
“阿火,若是你嫌这华人街后巷憋屈,大可回三号码头那漏水的工棚里去跟几百号光膀子苦力继续挤通铺,没人拦着你。”
她从袖口摸出一把大铜钥匙,折腾了半晌,终于在一阵酸牙的铁锈磨合声里将木门推了开来。
屋门甫一推开,一股发闷的霉味混合着陈年旧土布的干酸气当即扑面而来。郑木生拄着木棍跨过门槛,仰头打量,只见屋顶的瓦片漏洞里洒下了两道斜斜的白色晨光,屋里的黄泥地面上满是黑湿的泥水,墙角处还散乱地堆放着几团烂麻绳与几排断裂的黑木头架子。
许三水紧跟着进来,一双黑眼珠子在地面上扫了一圈,叫苦不迭:
“木生哥,这仓房里水汽如此之重,咱们辛辛苦苦整理出来的互助社账册子要是搁在这里,不出半月非得捂出发霉的绿毛不可。”
“社里的账本和贵重西药,自然不会大大咧咧地堆在这里。”郑木生拖着伤腿,用齐眉棍的铁尖在略显干燥的土墙壁上轻轻敲击了敲,“咱们眼下,先要看这破屋能不能替咱们把外面的耳目和风雨,先稳稳当当地隔绝去半层。”
正合计间,那收到信儿的房东也趿拉着一双烂木屐,嘴里叼着烟袋,骂骂咧咧地进了巷子口:
“看归看,手底下的脏爪子莫要在里面乱翻。前天有几个码头行会的租客不识规矩,非说里头有耗子,把老子墙角那排上好的老木架都给扯得粉碎。”
陈阿火白眼一翻,刚想顶回去一句“那木头早就烂成了渣子”,郑木生已不动声色地抬手,用木棍挡在了他的腰眼处:
“东家,这漏水仓房,你打算怎么开个价码?”
东家吧嗒吧嗒砸吧了两口劣质旱烟,冷眼打量着眼前这断了腿的猪仔写手:
“一月租金四角现洋,一月押金。这屋顶有些微的漏雨,老子今朝可是先跟你们把话说在明面上,日后修漏补缺,由你们自己去张罗。还有一事,前头那一拨布行租客欠了房租跑路,墙角留下的一堆废木料和烂土布,你们若是租了,也一并给老子清理干净抬出去。”
许三水一听这话,两条杂乱的眉毛当即拧在了一处,连连摆手:
“这哪来的狗屁道理?前头租客留下的烂摊子,凭什么要扣在我们这新人头上来清理?”
东家脸色一横,满脸的横肉抖了抖:
“这货仓大门锁着,里头的东西不管是谁留下的,总归是要腾空利落。你们想租,就得照老子的章程来办。”
郑木生拖着瘸腿走到仓房深处,弯下腰,用指甲盖在地面上刮了刮带霉的黑泥,又端详了一下墙角那堆断木,半晌才直起身子,平视着房东:
“东家,旧霉货非我所置,这清理工钱我绝不会替前人垫付。门板霉烂、房顶漏水,我也都收进眼底。你这仓房眼下不过是能让人将就躲雨的漏水角,可称不上整间利索货仓。”
东家有些不耐烦地冷哼了一声,作势就要去把烂木门拉上:
“嫌弃这屋子漏水,那就别在这华人街跟老子穷酸白磨牙,大把的行商等着来堆破烂呢。”
“木生也没说立刻便要包下你整月的租期。”郑木生神色冷峻地回击道,“三天看仓期,七天试租期。我今天只给你押下一角小洋钱作为定洋。这屋顶上的漏雨处,我自会买油纸来糊上,门锁我也自理。七天里头若是这烂房子连几只药箱都放不稳当,我郑木生当即卷铺盖走人,定洋归你;要是这仓房勉强能放得下旧货,七天之后,我们再依照月租的章程详谈。”
东家张了张嘴,刚要把不租的狠话吐出来,站在一旁的谢南枝便冷冰冰地插了进来:
“东家,你这破地方搁在华人街后巷,都快养了半年的青苔了。今天好不容易有个苦力肯提着现钱进门,先把眼下的这几角银子落袋为安,往后你这账本才好跟会馆的大班们交代不是?”
东家听到谢南枝这番老辣劝解,捏着烟袋的手指紧了紧,肚皮里跟着盘算起来。
这华人街后巷的尽头,平日里连乞丐和走私的毛贼都嫌弃湿气重,要是不租给这瘸子,下回有人来开这大门,怕是要等到明年的雨季了。
他哼哧了半天,最终硬生生把租金和押洋往下压了将近三分之一,却仍旧咬死了这最后一条:
“行……锁头你们得自己去街上买。那些烂布烂木头,你们嫌占地方就扔到后巷的臭水沟子里去,老子一概不插手。”
郑木生爽快点头:
“三水,立字据条子。”
东家当即愣了愣,老眼有些茫然:
“签什么字据?几毛钱的小买卖也要立条?”
“三天看仓,七天试租,定洋钱折合几分大洋,落纸写明。往后要是这旧霉货惹来了街面巡警查验,这上面的责任,白纸黑字也有个分晓。东家,条子立了,咱们两家往后谁也别想在这账目上扯皮说胡话。”
郑木生目光如刀,看得那东家有些心虚,只得连连点头说写条子便写条子。
谢南枝立在斑驳的光影里,一双凤眼中浮现出一丝浅淡却赞许的笑意:
“瞧见没有,我先前便跟东家你提点过,我这老乡,脑瓜子里只认得这账本上的印记。”
字据条子盖了手印之后,许三水一屁股坐在一块从墙角扒拉出来的烂木板上,拿铅笔飞快地在粗纸本上拆账分项:
“木生哥,看仓定洋钱记一笔;华人街换锁头支出记一笔;修瓦盖顶的防潮油纸记二分;搬运破箱子的同乡工钱记三张汤票;日后要是再买几排木架子、一杆木秤,那便是后面的开销了。”
陈阿火在旁边听得脑仁生疼,大声嚷嚷:
“三水,咱们手里如今就这三五个同乡病号,一穷二白,你连这几分大洋的锁头钱都要记进总账里?”
许三水一脸严肃地将账册死死搂在胸口前:
“阿火哥,咱们的家当就这么点,账要是算不细致,大洋漏起来,可比这仓顶上的大破瓦洞还要来得痛快呢。”
郑木生在仓房里不紧不慢地走了一遭,最终在靠里那堵虽然有些脱土、但尚算干燥的土砖墙边站定了脚:
“这半面干燥的墙根,用来码放咱们的草鞋和旧木箱,华人街买回来的药箱摆在最里侧。大门口的空地腾出来,日后若是搬运大宗旧货进出,手脚也好施展得开。”
陈阿火伸手推了推那扇趿拉着的破木门,木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门倒是勉强能关死,可这海风要是大上一些,怕是这破门板要在半夜里自己拍板唱戏咯。”
“能响的门板,总比大敞开着没有锁的强上百倍。”郑木生说,“咱们现下对这地方只求三条——能有把铁锁锁门,能有个油纸顶防雨,离谢家客栈和华人街东头的旧货行路程极近。能凑齐这三条,眼下便足够咱们使唤了。”
谢南枝听到“够用”二字,眼神里先前那一层防备之色终于敛去了不少:
“郑木生,你这瘸子有一点倒让我觉得受用。你从不先去给手底下的苦力画什么出海做大班的空饼。在这潮湿局促的华人街后巷,先求够用活下来,可比那些兜里没钱、却偏要讲究面子的行商强得多了。”
陈阿火嘴上虽然依旧有些嫌弃这破地方有一股烂泥味,但也明白这其中的难处,当下哼哼唧唧地没再多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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