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床脚安稳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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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晌午方过,谢家客栈的斑驳门槛外,便极突兀地跨进来了三个面色不善的汉子。
为首者身形高瘦,穿着件洗得发褪的半旧黑短褂,腰间随意别着一根用来抽赶苦力的细藤条,一张长脸又干又瘪,两颊的颧骨跟刀削出来的一样。跟在他身后的两名壮汉膀大腰圆,立在门口,魁梧的身子故意将客栈大门给堵了半扇。
谢南枝立在红木柜台后,手里提着细毛笔,在算盘珠子清脆的滑动声中头也不抬:
“几位客官,住店请按指纹登记,找人就请报上名字。”
高瘦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烂牙:
“掌柜的,都不是。咱们今日兄弟几个跑一趟,是来跟谢姑娘收‘床脚安稳钱’的。”
柜台一侧正蹲着打盹的几名等工苦力闻言,下意识地把脖子往胸腔里一缩,身子往阴影处挪了挪。
谢南枝这才将柳叶吊梢眉微微一挑,搁下毛笔:
“什么名目,说来听听。”
“算是街面上的新名堂吧。”高瘦汉子伸手,用脏兮兮的指甲盖在暗红的柜台面上重重地抠了抠,“谢掌柜,你这店里最近听说大发慈悲,收容了不少三号码头下来的肮脏苦力。这苦力一多,底下的床脚可就容易不稳当。我们老大说了,每张二楼的通铺床位,每日需缴一角大洋,后院的仓房角落另行折算。这大洋只要交足了数,往后码头的地痞捕快夜里来拿人,咱们保你这店安安稳稳。可你若是不识相……那半夜哪个醉鬼往客栈门脸上砸烂木桶、哪个短工将黑泥踩烂了床板,可就难保了。”
谢南枝凤眼泛冷,直视着他:
“华人街哪一条行规和会馆告示上写着这笔安稳钱?拿条子来,我开箱取洋钱。”
高瘦汉子笑得更加张狂,两只胳膊肘撑在木柜上:
“谢姑娘,若事事都落在黑纸白字上,咱们兄弟三人也甭想在这街面上混了。你开门做的是四方客的买卖,求的就是个街面平顺,这就叫这华人街的黑铁规矩。”
“我谢家客栈的门脸安稳,靠的是门闩落锁和自家的保镖,可不是靠你这张油腻烂嘴。”
后头一个打赤膊的壮汉当即往前跨了半步,胳膊上的横肉一阵抖动:
“小娘皮,嘴硬在这华人街可换不来平安。你收的是满身晦气的猪仔苦力,工头和周先生的狗腿子都认得这股子肉味。今儿个咱们哥几个是替大伙来通风报信的,明早若是等巴拉姆那恶人带人找上门来,把你的朱漆牌子给砸个稀烂,那损失可不是几角钱能填平的。”
陈阿火正好端着个木盆从后廊跨出来,冷不防听到“巴拉姆”这个名字,一双大牛眼登时血红,把木盆往地上一搁:
“哪个不长眼的畜生在柜台前放狗屁?!”
高瘦汉子拿眼角斜乜了陈阿火一眼:
“哟,热汤摊前那尊大铁塔也在啊?既然正主在这儿,那这大洋就更好算了,这床位钱里,原本就该有你阿火的一份账。”
陈阿火双手十指紧攥,捏得指节骨咯吱作响,作势就要像饿虎扑食一般冲上去。
然而谢南枝却抢先一步,将手底下的账册重重一合,发出一声脆响,声调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硬生生将陈阿火的粗鲁动作给压了回去:
“阿火,这里是谢家客栈,若是摔坏了前堂的桌椅,你在社里的账上可赔不起这笔木料费。”
陈阿火吐出一口热气,硬生生停住脚步,两只铁拳死死扣在屁股后头。
正在这紧绷的档口,郑木生拄着齐眉木棍,带着一头热汗的许三水从街角方向缓缓跨了进来,三水手里,还小心用油纸包着一包抓来的草药。
郑木生一进堂前便瞧清了这顶牛的架势,神色没有半分慌张,用木棍将三水往后面挡了挡,声音沉稳:
“三水,把药给老罗叔送回后房煎上。”
“好……好的,木生哥。”许三水忙不迭地绕开门口的两个横汉,一溜烟缩回了后廊。
高瘦汉子缓缓转过半个身子,用脏手拍了拍腰间的藤条:
“你就是跟民声报馆有门路的那个瘸子郑木生吧?可算把正主等回来了。”
郑木生拖着伤腿踱步到红木柜台前,偏过头询问谢南枝:
“谢掌柜,这几位口中,要收取何种规费?”
“床脚安稳钱。”谢南枝脸上不带半点情绪起伏,“二楼通铺一张床位一天一角,后院堆东西另算。收了钱,他们保证今夜谢家客栈没有地痞翻墙。”
郑木生点了点头,神色出奇的平静,好似真在街面上跟人正本清源地谈买卖:
“既然是要做安稳生意,总要让我把这其中的账目对个利索。咱们这三张床位要收多少洋钱?收了钱能保几日太平?若是今晚门外依旧有醉汉砸水缸,这损失,是由哪位收款的好汉来出钱垫付?”
高瘦汉子老脸上的笑意登时有些凝固:
“郑木生,你少在这儿跟老子装账房先生。”
“木生本来就是互助社的记账人。”
郑木生右手自然伸出:
“谢掌柜,把客栈的床位底册、住客的人名,还有损坏照赔的合同样页,都拿来给我。”
谢南枝一语不发,动作极利索地从柜台底下将那三样字据都推了出来。
郑木生在三个壮汉的注视下,用粗糙的指头翻开第一页:
“诸位,这上面记得清白。三张床,三个住客。一个生了痨病咳血的老罗叔,一个在码头被橡胶包砸断了手背筋络的短工,还有一个等活的年轻后生。我们与谢家客栈签了契书,坏一根木板双倍赔偿。这是两家本分的买卖。”
郑木生微微抬眼,那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子冷冷扫过高瘦男子的长脸:
“你们若是来收取这‘床脚安稳钱’,总得在这字据的名目上,将这责任跟好汉的招牌对上数吧?请教大名,这大洋收上去,是帮我们抵挡码头上的巡捕拿人,还是抵挡巴拉姆手底下的地痞打手?若是为了防巴拉姆的打手,可你们原本便在同一条裤子里吃食,同一桩抽水在码头上剥两遍,面皮还要不要了?”
门外的两个打赤膊的壮汉闻言,神色有些局促地对视了一眼。
高瘦汉子的嘴角狠狠抖了抖,脸色阴沉下来:
“你这瘸子,胆子倒真是跟那报纸上写的一样肥。”
“你们敢开口要,木生自然就敢在账本上记。”郑木生将毛笔从笔筒里抽出来递过去,顺带着把白纸样页往高瘦汉子胸前一推,“来,落笔。床脚安稳钱,收款人名讳,保到哪天哪月,出了砸店的祸事谁来认领。”
此时,在街对面的破草席烟摊旁边,恰好立着一个穿着蓝褂子的《南洋民声报》送报童,正装模作样地擦着火柴,两只耳朵却如兔子般高高竖起,死死盯着客栈里的动静。
高瘦汉子用余光瞟到了街对面的那个送报童,脑门上的太阳穴突突乱跳,知道这瘸子写手的笔杆子极其恶毒,若是今天在这白纸上按了名讳手印,明早这“哈代洋行爪牙勒索华人客栈”的铅字就要印上几万份报纸。
他的脸皮彻底绷紧了:
“郑木生,你少拿那报馆的名头来压咱们兄弟。”
“木生不过是个泥腿子,哪里压得住你们这些好汉。”郑木生慢条斯理地将笔搁回原处,“可你们既然这般喜欢编排新收据,街上的街坊们总想听个新鲜。昨天刚从苦力身上刮走了点名费,今天又要从客栈里挖走床脚钱。明儿个大清早,大家都想问一句,华人街这地方,一张床到底要被扒去几层皮才算完?”
谢南枝立在后头,凤眼低垂,右手拨弄着算盘珠子,一下一下,力道极大,发出极清脆的骨牌声。
那算盘声一下接一下,敲得那高瘦汉子本就不多的底气越发发虚。
高瘦汉子闷声杵了半晌,终于咬了咬牙,把在柜面上的手掌狠狠收了回来:
“得……今天咱们兄弟也懒得跟你这瘸子计较。这安稳的条子老子懒得写,你今天先意思意思,给点茶钱让我们回去复命。”
“那不知这‘意思’二字,在这华人街里值几分叻币?”谢南枝冷声问。
“两角现洋,算买今晚客栈后院不遭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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