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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巴拉姆的死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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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拉姆这回出奇地没有亲自带人来砸热汤摊。

然而翌日清晨,陈阿火方才走到三号仓口,便被工头的爪牙不由分说地点名,发配去了最里头那片堆放生橡胶包的丙字区。库房里闷热得像扣着一口锅,每一包生胶都有百十来斤,压在肩膀上,搬一趟便像要把人的脊梁骨往下拽半寸。

林狗剩的处境更是不堪,直接被派去搬运泡了海水的沉重湿麻袋,甚至还被强行多派了两小时的“延时苦工”。

“工头巴拉姆哥说了,这几日码头上人手短缺得厉害。”瘦猴打手立在货栈高台边上,满脸得色地嗤笑,“平日里跟你们那热汤摊走得亲近的兄弟,今日正该替大家多出点子力气,别拿了民声报馆的赏钱就忘了自己还是个猪仔苦力。”

陈阿火性子暴烈,当场双眼通红,险些就将肩膀上的生胶包劈面砸进这瘦猴打手的脸上。

但这一回,郑木生并没有去仓口跟那地痞工头当面硬吵。

他拄着木棍静静立在不远处的槐树底下,将神色有些发慌的许三水招到了手边:

“三水,提笔,记下今天大棚工时的人名与去处。”

“木生哥……这会儿就在仓口跟前记?”

“就在此处,现在就记。”

郑木生那一双漆黑的眼眸,冷冷扫过仓口一排排正佝偻着腰跨进库区的苦力:

“阿火,发配重活橡胶区;林狗剩,强令肩扛湿麻袋;老罗叔,被派延时苦工。另外再给我记仔细了,今天有谁没有拿到原先说定的一日五角工钱,有谁的手掌被粗胶磨裂了渗血,还有谁咳得快要吐血却依然被爪牙往橡胶库里赶。”

许三水咬了咬牙,当即在一旁的青砖墙上垫着破账本,一笔一画、端端正正地将这些令人触目惊心的名字和克扣数字记了上去:

“木生哥,我三水多嘴问一句,咱们今天记下这一叠名字和克扣,到底能顶得上什么干系?”

“先让这上面的黑字,压住我郑木生脑子里的无名怒火。”

郑木生的声调平静得出奇,可他的视线却跟钉子一样,死死钉在不远处的仓口上。

他心底里跟明镜一样清楚,工头巴拉姆眼下最想做的,是把围在热汤摊周遭的苦力同乡生生抽散。人手一散,汤摊就没人帮衬,辛苦立起来的“互助明账”也会成了一纸空文。他之前好不容易用笔杆子敲开的生路裂缝,又会被码头地痞给合拢回去。

中午交工时分,陈阿火全身上下的褂子早已被汗水浸得湿透,右肩膀处好不容易结痂的旧伤被粗麻袋生生磨烂,流出的血水把半边衣服染得通红,气得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眶来:

“木生!老子现在就带人去把那黑心巴拉姆的账桌子给掀个底朝天!”

“掀了之后呢?”郑木生递过去一碗温水。

“狠狠干他一顿,让这老狗也尝尝老子拳头的滋味!”

“打完了他,你今晚睡哪?是继续睡在这工棚里等洋巡捕来抓,还是直接被扔进马六甲海峡喂鱼?”

陈阿火当场愣在原地,郑木生手掌用力,将他的肩膀稳妥地按在了身后的石条凳上:

“先把水喝了。阿火,今天你肩膀上多扛的包,我都让三水在账页上记下了。还有你这流出来的血,也一并记在里头。”

“血……血也能记进账本里?”陈阿火一脸错愕。

“能记。几月几日,在哪个仓口,受了谁的排挤而见血,都给我记明白。今天咱们先忍着,日后清大账,才知道该去找谁收这笔利钱。”

林狗剩此时也一瘸一拐地从另一头的堆料场跑了回来,鞋面上沾满了恶臭的生胶泥水:

“木生哥,俺去码头东头的报摊和几个茶档转了一圈。前些日子跟俺们坐一条猪仔船过来的十几个潮汕兄弟,都说今年被巴拉姆扣过饭水、棚租和莫须有的点名费。有个潮州来的后生更惨,同一周结账,竟然被工头强行收了两份‘介绍费’。”

“那他可肯站出来,跟我们在会馆或者报纸面前作证?”

林狗剩当即瑟缩了一下脖颈,眼神躲闪:

“作证?那小子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啊。私底下嘴里骂几句娘倒还成,要是真让他站到人前跟工头对质,他唯恐明天就丢了这扛生胶的饭碗,全家都要饿死街头。”

“无碍,够了。”郑木生将这几个同乡的人名逐一记在账本的边缘,“他不站出来,咱们也先把这上面的冤屈笔笔写着。账只要在白纸上搁着,迟早有见光的那一天。”

直到下午收工、码头晚钟敲响的时候,郑木生才把账夹往咯吱窝底下一夹,拖着瘸腿,一步一步走向了巴拉姆的工头账桌。

巴拉姆今天的心情似乎极为顺畅,正端着一只紫砂茶壶慢条斯理地砸吧着,一瞧见郑木生瘸着腿走近,嘴角不由得扯出了一个阴阳怪气的冷笑:

“怎么,郑木生,昨晚瘦猴给你送去的那张账纸不够你这写书人开眼的?今儿个下午,主动跑来我这儿送脸了?”

郑木生面无表情地将上午拿到的船契清偿收条,以及那本记满了克扣名字的新名册,不轻不重地并排压在了巴拉姆满是油泥的木桌上:

“木生今天来,是请工头把这上面的死账给认一认。”

巴拉姆两条粗黑的眉毛登时挑起,把茶壶重重一放:

“认账?就凭你这瘸腿猪仔,也配跟老子来对账?”

“工头这单子上扣的是我们这些同乡卖命的工钱,木生身为大棚里做保的,总得替兄弟们瞧清楚,这汗水钱到底被剥去到了何处。”

此时正值交工的高峰,周围几百名刚下工的苦力,见这上了报纸的年轻写手竟然主动找黑心工头对账,纷纷不着痕迹地围了过来。大伙虽然不敢凑得太近,却也都没舍得拔腿离开,一双双疲惫麻木的眼睛死死盯着账桌旁的动向。

郑木生伸手指了指最上头那张清偿收条:

“十二块过海船钱,三块底舱馊饭水。上午木生已经在工头眼皮底下用叻币结清,两清的收据上还有您的红泥手印。这一点,您想必是赖不掉的。”

巴拉姆有些不耐烦地用旱烟袋敲了敲桌子:

“老子印了手纹的,自然认账。那又如何?”

“既然这大账已清,那我就要请教下一笔了。”郑木生伸手抖开了昨晚瘦猴送去的那张毛边纸,直直指着末端的一栏,“这张新纸上,为什么又无缘无故地多出了一笔‘饭水费两块’?工头,您且在大家面前把话说清,这多出来的两块钱馊汤水,是我郑木生在哪个月哪一天吃进嘴里的?由谁登记?谁在旁边掌的眼?”

巴拉姆眼神一横,强词夺理道:

“你们在大棚里睡了一百天,天天都要喝姜水吃饭,多吃一碗,多扣两分大洋,这有什么好对的?”

“天天吃饭,就该在出工的名册上天天有明细记载。”郑木生那一双漆黑的眸子如古井一般,毫无波澜,“你若说这是新添的饭水,那就请工头在账页上把这新日子开出来。你要是拿不出新日子,偏要说这是旧债,那可就跟上午这笔盖了红印的清偿单子撞在一块儿了。”

一直端着粗瓷大碗冷眼旁观的老罗叔,在此刻突然排开众人走上前,吐出了一口浓重的黄痰:

“巴拉姆工头,俺上个月赎身契的时候,你手底下的瘦猴也给俺开过这般一模一样的撞头账。名册里明明白白扣了一次,结账出大棚的时候,又用毛边纸强行扣了俺两块叻币。这大棚里的饭水,难不成是金子做的?”

巴拉姆面色当即变得如生铁般难看,死死盯着老罗叔:

“老罗,你这老骨头是不想在这乔治市的六码头上混饭吃了?”

老罗叔面色惨白地咳嗽了两声,却破天荒地没有往后缩:

“俺活不活得长另说。可这面上的账本要是念不通透,大棚里几百号汕头过海来的兄弟,可都当自己在替您巴拉姆的两张狗嘴在扛生胶呢。”

周围围观的苦力人群里,顿时有人大着胆子,小声附和了一句:

“俺上周发工钱,也被无缘无故扣了一块点名费。”

“俺的橡胶包被雨淋了,也被扣了两角介绍费。”

“俺连上岸时的草鞋费都被重扣了一次……”

起初的声音细如蚊蚋,可一声接一声,在这潮湿沉闷的码头黄昏里,好似春雷闷在乌云底下,虽然沉闷,却在四下里渐渐翻滚起了极其可怕的怒潮。

巴拉姆脸上的肉横着抖了抖。他万万没有想到,往日里任他抽打的一群猪仔,今天竟被这年轻瘸子用一本小账册,拧到了一处。

“你们这帮不知好歹的泥腿子,今天都是跟谁学会了这般硬气顶嘴的?!”

郑木生面容如铁,压根没去接他的恶言,只是把许三水记的那一页工时账本在巴拉姆眼皮底下一翻:

“还有今日出工的规矩。陈阿火原本是在一号库区扛干货散包的,今早却被莫名调去了最闷最重的生胶区。林狗剩被强派扛湿麻袋兼做两时辰的免费苦工。老罗叔咳成这般,依旧被赶进库区当值。工头,若是您说码头今日短缺人手,木生想请教,为什么这所有最重、最苦、最扣工大洋的脏活,偏偏全落在了跟我们热汤摊走得近的这几个人身上?”

巴拉姆腾的一下站起身来,面目狰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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