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药价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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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清早,郑木生便带着陈阿火,踩着石板路上的露水进了华人街。
陈阿火一路上两只眼珠子东张西望,防贼一般,直到走到了仁济堂老字号药铺门前,这才极其小心地扯了扯郑木生的袖口,压低嗓子道:
“木生,昨儿夜里咱们才刚在大棚门口护着洋钱,今儿个一早,你怎么就风风火火跑来华人街盘问药价了?你这风向转得也太快了些。”
“大洋得护住,路也得趁早问清。光守着钱袋子,走不到后头。”
郑木生神色泰然,说完便一把掀开药铺的防风厚棉帘,瘸着腿迈了进去。
高大的柜台后头,为何广生正拿着一把泛黄的鸡毛掸子清扫高耸的红木药柜。一见郑木生跨进来,为何广生一眼便认出此人是常来柜台上用铜板买最便宜防风散的工棚苦力,老脸上顿时没有半分热气,语气冷淡:
“后生,今日抓什么药?”
“为何广生,木生今日不急着拿药,偏先来请教几个药材行情。”
为何广生扫柜子的鸡毛掸子在半空顿了一下,眉眼一挑:
“又是替你那大棚里的管事打听的?”
“替人打听也罢,替己问路也罢,这其中的行市总归是一致的。价格要是贵得离谱,我自然绝不会拿自己的脚板往这浑水坑里踩。”
为何广生哼笑了一声,似乎觉得这瘸子苦力的谈吐极有意思,倒也放下了手里的掸子,靠在柜台前:
“想问什么,说吧。”
郑木生当先挑了几样码头苦力最常用、也最容易存货的普通药品:
“金创止血粉、消炎纱布、消毒药水、青草跌打油、还有洋行送来的洋退热药。这几样东西,要是按一整皮箱来算,各是什么价码?”
为何广生报起价来有板有眼,价钱却抬得很高,甚至比华商街面上零卖的还要高出两分。
陈阿火在旁边听得直咧嘴,眼皮狂跳,忍不住插嘴道:
“为何广生,你这价钱也太吓人了。柜上卖的是救命药,还是卖咱们苦力的命?”
为何广生用眼角斜乜了他一眼,冷笑道:
“命在这世道上本来就是最贵重的物件。你要是嫌柜上的大洋贵,大可去山根街角上抓几把烂干草,自己拿瓦罐回去熬着喝,看看能不能退热治伤。”
陈阿火这糙脾气腾的一下就要起来,郑木生偏抢先一步把话头稳稳接了过来:
“为何广生,这价钱我先记下。不过我还想多问一层。从洋行进来的西药,出厂批号在哪里验?货要是在船上受潮、发霉,瓶口封泥松了,这损耗由谁担?柜上开的票据契纸,又能写成什么杂货名目?”
为何广生这回是彻底收起了先前的轻视之色,两道花白的眉毛深深拧起,上下打量着郑木生:
“后生,你今朝这架势,可不像只来给工棚兄弟买三包敷伤药粉。”
“我要是只买三包药粉,又何必顶着日头在您老柜台前站这么久。”
为何广生沉默了足足半晌,随手从漆黑的账桌抽屉里拽出了一张粗糙的折叠黄单子,提着毛笔在上面刷刷写了十几行:
“西药洋行货和咱们本地的便宜中药,我都给你分开写明了。但我得先把丑话说在前面,你若是没有熟络的洋行保人,我这儿只能给你开出最寻常的散户零售价。你进的量少,我就按散钱结账。你真要是想成箱地从我这仁济堂起货,手底下的红泥定钱,少一分都别想把货抬出门去。”
“这成箱起货的最小数额,起订是多少?”
“纱布必须一整箱,消毒水买半箱我也能替你凑齐,至于洋药牌子,那得看大洋行发来的船期了。”
“这定钱,能不能允许我赊欠一半?”郑木生盯着他。
为何广生笑得有些玩味:
“你这后生,拿什么当凭据来赊欠?凭你那姜汤铁锅?”
“写明账,立保人,订立确凿的收货期限。”
“你倒懂这些商贾做派。可惜我这铺子开门做买卖,不做慈善善堂。你以后要是真寻到了华人会馆的执事做保,带人来了,咱们再详谈。眼下,这单子你且先收好。”
郑木生接过那张薄薄的黄纸,低头细细摩挲。
纸上的字迹虽然有些草率,但名目却极其扎实:
金创止血粉、医用纱布、消毒药水、跌打青草油、退烧散,后面都极其详尽地列出了每一批的底价。而在最后一栏西药的旁边,还特意用炭笔批注了“受船期锁定制约”等字样。
“为何广生,还有一事。”郑木生合拢黄单,“如果这货抬到码头上手,发现外面贴着的洋文标签对不上数,或者瓶口的木塞子动过,柜上退是不退?”
为何广生极其果断地摇了摇头:
“你在我柜面上当场开箱、当场核对、出了这铺子的大门,就算你抱个空瓶子回来找我哭丧,仁济堂也绝不会认账。”
“木生省得了,谢过老先生指点。”
郑木生心领神会。
当场核验,出了铺门概不退换,票据账目做成杂货招牌。
这几项行规看似寻常,背后却都是亏过命、赔过钱的人留下来的硬规矩。
从药堂退出来时,陈阿火还在咂嘴叹气,一副替郑木生肉痛的模样:
“木生,你费了这么大的吐沫星子,就拿回了这么一张写满大洋的废纸,心里头就舒坦了?”
“舒坦不了。”郑木生小心将单子收好,“但若是不去问,日后等真要走大货的时候,我连自己是怎么被人给坑死的都不知道。”
“你真打算成箱成箱地买这死贵的药?”
“眼下咱们这小汤摊,只买些苦力们急用的散药,不成箱。这单子上的大货,是留着咱们以后砸大路子用的。”
陈阿火这才如释重负地拍了拍胸口:
“你刚才盘问那掌柜什么损耗谁担、能不能赊欠定钱的口气,俺在旁边听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俺还以为你这瘸子,明儿个就打算背着一整轮大船的西药,偷偷运出海去呢。”
“真到了要走大货的那一天,你再去盘问这些,那学费,可就得用大把的现洋去补了。”
二人脚步未停,转道又进了华人街南头的同创橡胶行。
这里的朱漆大门比刚才那小药堂气派许多,门槛处也更冷清。郑木生方才走到柜台前,说想询问几笔生胶的碎价,柜台里一个穿短褂的年轻伙计便用眼角余光把他从鞋底扫到头顶,脸上像结了一层霜,语气冷淡得出奇:
“起步要进多少包?”
“先不进大货,只盘问五十斤、一百斤的生胶行情。”
年轻伙计连嘲笑的力道都懒得出了,冷邦邦地顶了一句:
“五十斤橡胶,你怕是走错了大门,买菜得去隔壁菜市场。我们这儿的橡胶都是按大包吨位算的,不按抓卖。”
陈阿火听着这伙计的势利腔调,那一股子火气蹭的就要冲上来,郑木生偏按捺住他的手背,只问了下一句:
“如果按包算,开票的税契由谁来经手?橡胶行的仓位能给腾出多少天?要是遇上马六甲的船期突然改了,咱们的胶包能先存放在橡胶行哪个库房里?”
柜台里的年轻伙计这回是终于有些诧异地抬起了头:
“你这后生,问得倒真是不像个买零碎的。”
“账目细了,在这码头上才能看清有没有命碰这些硬东西。”
正在后头偏房里翻看洋文契纸的同创橡胶行掌柜听到了动静,放下手里的白瓷茶碗,缓缓踱步走了出来。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郑木生,缓缓开口:
“后生仔,你是哪家华商商号手底下的跑腿?”
“眼下尚无名号,谈不上商号二字。”
“那你跑来同创橡胶行,问这般细的船期和仓位账目,到底是要干些什么?”
“替未来的主顾认一认路。”郑木生应道。
大掌柜眯着眼凝视了他几眼,倒出人意料地没有挥手撵人,反倒从容道:
“橡胶这玩意,最近因为国内的战局浮动得厉害。西洋行要的订单多,码头上的仓位紧得出奇。你若是真有心碰生胶买卖,货价只是一层皮,契纸图章是一层,仓位流转是一层,装船顺序又是一层。最难的地方在装船清册,得有大商号肯替你的货腾一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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