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旧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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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庙在黑石镇外三里,一条被荒草淹没的小路尽头,隐在一片半死不活的松树林里。庙是小庙,土墙斑驳,门匾上的漆字早已剥落殆尽,只剩几道模糊的刻痕勉强能辨认出“福德正神”四个字。院墙塌了半截,用干树枝和苞谷秆胡乱堵着,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像随时要散架。院子里堆满了枯枝败叶,正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火光,将灭未灭地跳动着。
林远在庙门外站了一会儿,没有急着进去。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那些枯枝的影子在地上张牙舞爪,像一群从地底伸出来的手。他侧耳细听——正殿里只有一个呼吸声。粗重,不均匀,每几下就会有一个停顿,像是肺里卡着什么东西。那是久病之人特有的呼吸节奏,中气虚弱,肺经受损。还有一股气味,庙里飘出来的——药渣的苦味混着潮湿发霉的稻草味,以及一种更深层的、老人身上特有的气息。
他把斗笠往上推了推,抬手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三下。
“谁?”里面传出一个沙哑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戒备。林远听见了铁器摩擦的声音——那人握住了什么东西,也许是刀,也许是棍子。
“段叔,是我。”林远推开门,走进了正殿。
殿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土地公公的塑像歪在一边,胳膊断了一截,断口处塞着几根香头。神龛上积满了灰尘,供桌上空空荡荡,连个馒头都没有。墙角铺着一堆干草,草堆上蜷着一个男人,身上盖着一条露出棉絮的破被子。他的身旁放着一根磨得锃亮的铁棍,还有一只裂了口的粗瓷碗,碗底剩着半口浑浊的凉水。
段老六抬起头,借着炉子里微弱的火光打量着来人。他已经三年没见过少教主了。记忆里那个十五岁的少年,白白净净,骄纵任性,一双眼睛总是往上看,看谁都不服气。眼前的年轻人却完全不同了——高了,瘦了,脸上的棱角出来了,皮肤晒成了古铜色,眉骨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半张脸,但那遮不住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变了。三年前那双眼睛里只有骄纵和好奇,如今却沉得像一潭深水,沉静而锐利,看人的时候仿佛能穿透皮肉,一直看到骨头里去。那是只有经历过真正的绝望、在生死边缘反复挣扎过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段老六的嘴唇哆嗦起来。他认出了这张脸——跟老教主足有七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一模一样。他挣扎着要站起来,但他那条废腿完全使不上力,刚撑起半个身子又重重地跌了回去,铁棍滚落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他的眼眶红了,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勉强挤出两个字来。
“……少主。”
林远快步上前扶住他,把他按回草堆上。触手所及,段老六的手臂瘦得像一根干柴,皮肤往下沉了几分,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他在段老六面前蹲下,从怀里掏出那个瓷瓶,倒出两颗培元丹,又从腰间解下水囊,把丹丸按进水里化开,递到段老六手里。
“段叔,先把这个喝了。培元丹,固本培元的。你身子亏空得太厉害,先补一补,有什么话喝完再说。”
段老六接过水囊,手抖得厉害。他没有急着喝,而是死死地盯着林远的脸,浑浊的眼睛里逐渐蓄满了泪水。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在天鹰教当了十五年护卫队长,刀口舔血的日子过了大半辈子,从没在外人面前流过一滴泪。但此刻他哭得像个孩子,泪水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滴在水囊上,跟化开的药水混在一起。
“少主……他们都说你死了。”段老六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喉音和哭腔,“破庙里……破庙里的事传出来的时候,我这条腿刚被打断。我躺在死人堆里,听他们在外面说,少教主被曹彪活活打死了,尸体拖出去喂了狗。我以为老教主这一脉就这么断了,我以为……”
他说不下去了,剧烈地咳嗽起来。林远轻轻拍着他的背,感受着掌心下那具枯瘦身体里传来的震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这是他爹最忠心的护卫,三年前在教主府死战不退,腿被打断了,装死藏在同袍的尸体堆里才活下来。出来后没有地方去,没有家人可投靠,只能在土地庙里当乞丐,靠着每天讨来的半碗剩饭和偶尔几个善心人施舍的铜板苟延残喘。三年,一千多天,每天躺在这堆潮湿的稻草上,看着头顶的破瓦和蛛网,不知道明天在哪里。
但他活下来了。就冲着这份活下去的韧劲,这个护卫队长就不愧是他爹带出来的人。
“没断。”林远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段老六的耳朵里,“原家的根,没那么容易断。”
段老六用破袖子抹了把脸,粗糙的布料擦得他眼角发红。他深吸了几口气,把那碗化开的培元丹水一口灌了下去。温热的药力顺着喉咙流下去,在胃里缓缓化开,三年没感受过的暖意从丹田慢慢升起,蔓延到四肢百骸。他那条废了三年的腿,竟然隐隐有了些微的热感,虽然只是短暂的一瞬,但确实是三年来头一次。
“少主,老教主他……”他抓着林远的手腕,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老教主真的出事了?”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这三年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破庙里的酷刑,跳崖之后被药王谷的前辈所救,崖底学艺三年。他没有说自己是怎么熬过那些日子的——不需要。段老六看着他现在这双沉静的眼睛,就能想象出这个少年付出了什么代价。
“我爹的事,现在还不能下定论。”林远说,“西疆那座古墓,他自己传回来消息说有传承,他失踪得太蹊跷了。以他先天巅峰的武功,除非遇到不可抗的危险,否则不可能一个信号都没发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等黔南的事了结,我会去一趟西疆。”
段老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着他,问了一句跟他问孟三刀时一模一样的话:“少主,你打算怎么办?”
“先救人。我娘还在断魂崖。”林远说,语气平淡,但段老六听得出那平淡之下的分量,“然后杀原震山。再然后,查清楚我爹的下落。”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段老六知道这三个步骤的分量——断魂崖守备森严,原震山是先天高手,西疆大墓让一个先天巅峰的高手都有去无回。每一步都是刀山火海,每一步都可能送命。但他没有从林远脸上看到一丝畏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少主,我这腿废了,帮不上你什么忙。”段老六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萎缩的右腿,语气里混杂着惭愧和不甘,“但我有一样东西,可能对你有用。原震山绝对想不到它还留着——他要是知道,我就是十条命也不够他杀的。”
“什么东西?”林远问。
段老六没有立刻回答。他翻身跪倒在地上,用双手撑着身体,一寸一寸地爬到神龛出一道浅痕。他伸手在神龛底部的砖缝里摸索了好一阵子,手指在每条缝里反复抠挖,然后找到了一块松动的青砖。他用指甲插进砖缝,小心翼翼地把砖撬了出来,从砖缝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不大,巴掌大小,包了好几层,每层都用细麻绳紧紧地扎着。他一层一层地拆开油纸,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拆到最后,露出了一本泛黄的账册。封皮上什么字都没有,但翻开内页,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名、数字、日期和地点,字迹工整而细密,一看就是管账先生的手笔。
林远接过账册,就着炉子的火光翻了几页,瞳孔骤然收缩。
这哪里是账册——这是一本买命账。上面记的不是银钱往来,而是原震山这三年来所有见不得光的事。某年某月某日,送了哪位武林名宿多少银子,请他在江湖上替天鹰教说好话;某年某月某日,通过黔北私盐贩子买了多少斤禁运的铁料,从哪条道运进来的,接头的暗号是什么;某年某月某日,把哪个不肯合作的药材商人灭了门,灭门之后他名下的药材生意全被沈家以不到市价三成的价格吞了。
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时间精确到日,数额精确到两。林远翻到账册中段,目光停在一行字上——“甲辰年七月十五,付西疆向导银五百两,探古墓入口。向导有去无回,墓中有异,暂不可入。”甲辰年七月十五,那是在他爹出发去西疆之前整整三个月。原震山在他爹出发前三个月就已经派人去西疆探过路了,还付了向导五百两银子。这五百两,买的是他爹的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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