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暗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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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石镇的药材市场在镇西,沿着一条叫石板街的老巷子铺展开去,绵延了足有小半里地。这里原是镇上几家大户的宅院,后来药材商人越聚越多,索性打通了围墙,连成了一片。青石板路被南来北往的骡马蹄子磨得锃亮,路两旁摆满了竹席铺就的临时摊位,摊上堆着各种各样的药材——晒干的蛇胆用红线串着挂在竹竿上,簸箕里晾着切成片的黄精和当归,陶罐里泡着不知名的兽骨和毒虫,空气里弥漫着苦、涩、腥、香混杂在一起的气味。这种气味很奇特,闻惯了药庐里单一药香的人会觉得刺鼻,但真正懂行的人能从这团乱麻般的气味里一层一层剥开,分辨出哪一味是野生的,哪一味是家种的,哪一味是今年新采的,哪一味是陈年老货放了太久已经走了药性。
林远背着药篓在人群里慢慢地走。他今天的打扮跟其他药农没什么两样——粗布衣,旧草鞋,斗笠压得低低的,露出一小截晒黑的下巴。三年崖底的日晒风吹把他的皮肤染成了古铜色,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老成不少。药篓里装着几味从崖底带上来的药材,品相一般,不值什么钱,但作为伪装足够了。一个进山采药的年轻药农,兜里没几个铜板,蹲在路边讨价还价,这副模样在药材市场里比比皆是,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他在一个卖灵芝的摊位前蹲下来,拿起一朵品相一般的赤芝,装模作样地跟摊主讨价还价。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脸上沟壑纵横,一看就是常年在山里跑的人,手指被草药汁液染成了深褐色。老头咬着烟杆,眯着眼睛跟他砍价,从三两银子一路砍到一两二,唾沫星子横飞,把他这朵灵芝夸得天花乱坠,说是什么悬崖峭壁上采下来的百年老芝,吃了能延寿十年。
林远一边听着老头吹牛,一边把赤芝举到眼前对着阳光看了看。孙不苦教过他——真火灵芝的内部是蜂窝状的,对着光看能看到细密的纹路,像冻住的蜂巢。而眼前这朵灵芝对着光一照,纹路稀疏而浅薄,不过十来年的货色,百年纯粹是扯淡。他不点破,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把灵芝放回去,指了指旁边的另一朵,继续磨价钱。蹲在路边跟摊贩砍价是最不引人注目的姿态,而耳朵却可以把周围所有的声音都收进来——这才是他真正要做的事。
药材市场是消息最多的地方。跑江湖的药商们嘴最碎,三杯酒下肚,什么话都往外倒。天鹰教的动向、沈家的婚事、黔南黔北各路人马的调配,只要有心去听,总能拼凑出一幅完整的图景。
左边两个卖虫草的贩子正在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但架不住林远的耳力经过三年百兽桩的锻炼,比常人灵敏得多。
“……千真万确,昨晚马三爷在黑石镇被人打了,四个手下全趴下了,他自己连刀都握不住。听说是茶馆里撞上的,对方只用了根筷子。”
“一根筷子?开什么玩笑?马三虽然不是什么高手,好歹也是后天四重,能被人用筷子打趴下?除非对方是后天七八重以上的硬茬子。”
“谁说不是呢。更邪门的是那人的来头——马三回来跟殷堂主禀报的时候吓得话都说不利索,说那人自称是……那个人的儿子。三年前就该死了的那个。”
“嘶——”
“殷堂主连夜派了信鸽回总坛,今天早上教主府那边有回信了。具体什么内容不知道,但送信的人脸色不太好看。你说,一个死了三年的人突然活过来了,还练了一身好功夫回来,这事搁谁身上不得掂量掂量?原教主下个月就要大婚,这个节骨眼上出这种事,啧啧……”
林远把灵芝放回摊上,不动声色地站起身,往旁边的摊位挪了挪。殷烈连夜派信鸽回总坛,说明黑风堂已经知道了,但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动作。这反倒让他更加警惕——没有动作往往意味着更大的动作在后面。原震山不是那种会低估对手的人,他能在三年前一夜之间拿下教主府,靠的就是缜密的算计和狠绝的手段。他要么不出手,一旦出手,必然是雷霆一击。
他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七八匹快马从街口冲了进来,马上的人清一色黑色劲装,胸口绣着展翅黑鹰,是天鹰教的人。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身形精瘦,颧骨很高,一双三角眼精光毕露,腰间挂着一柄窄刃长刀,刀柄上缠着已经磨得发黑的牛皮绳。他的马在拥挤的街道上毫不减速,逼得两旁的摊贩纷纷避让,几个来不及收摊的竹席被马蹄踩得稀烂,药材散了一地,摊主心疼得直跺脚却不敢吭声。
林远随着人群退到路边,压低了斗笠。他认得这个三角眼的汉子——黑风堂副堂主,霍七。三年前他爹还在的时候,霍七不过是个跑腿的小头目,见了少教主连头都不敢抬。如今却骑着高头大马,耀武扬威,鼻孔朝天,对路旁的镇民连正眼都不瞧一下。
霍七在药材市场中央勒住马,居高临下地扫视着街道两侧的摊位。他从怀里掏出一卷告示,随手扔给身后的手下:“贴上去。所有收药材的铺子,每家多交三成税。下个月教主大婚,缺银子。谁敢不交,封了铺子,滚出黑石镇。”
手下接过告示,跳下马,往墙上贴。告示上的字写得很大,隔着老远都能看清——“奉教主令,大婚在即,全镇商户加征税银三成。违者封铺逐出,绝不宽贷。”
街道两侧的药材商人顿时骚动起来。有人低声咒骂,有人脸色铁青,但更多的人选择了沉默——天鹰教的势力在黔南根深蒂固,三年前的内乱虽然伤了元气,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些做小买卖的商人根本惹不起。三成的税银对大户来说不算什么,但对这些小摊贩来说,可能就是一家老小一个月的口粮。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药农颤巍巍地走上前,跪在霍七马前,声音带着哭腔:“霍爷,您行行好,小老儿今年收成不好,一家五口就指着这点药材吃饭,再加三成税,小老儿真的拿不出来了啊!求霍爷开恩——”
霍七低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
“拿不出来?”
他抬起脚,靴底狠狠踹在老药农的胸口。老人整个人往后仰倒,后脑勺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他蜷缩在地上,双手捂着胸口,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喘息声。
霍七骑在马上,环视四周,声音冷得像刀锋:“还有谁拿不出来的,站出来,一起说。”
街道上鸦雀无声。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说话。老药农躺在地上呻吟,他的老伴从人群里跌跌撞撞地跑出来,跪在地上抱着他的头,哭得撕心裂肺。
林远站在人群里,手指慢慢收紧。他的目光落在老药农胸口的鞋印上——那一脚至少踹断了两根肋骨。霍七是后天九重的高手,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药农下这么重的手,不是立威,就是纯粹的恶毒。三年不见,天鹰教已经变成了这副嘴脸——当年他爹虽然被称为魔头,但治下至少还有规矩,收税有度,从不欺凌老弱。现在的天鹰教,已经从一头有规矩的猛虎变成了一群饥饿的豺狼。
但他没有动。黑石镇的药材市场是天鹰教的地盘,霍七带的七八个人都是好手,在这里动手,吃亏的是他自己。更重要的是,他一旦暴露,断魂崖那边必然会加强戒备,他救母亲的计划就会功亏一篑。霍七的命,他记下了——但不在今天。
霍七见没人敢吭声,满意地调转马头,带着手下扬长而去。马蹄踏起的尘土在午后的阳光里飞扬,落了老药农一身。围观的人群这才敢围上来,七手八脚地把老人扶起来,有人去叫大夫,有人帮着捡散落一地的药材。
林远转身离开了药材市场。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斗笠下的表情谁也看不见,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下,他的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回到老树根茶馆的时候,孟三刀已经等在后院了。
他身上还系着那条沾满血污的皮围裙,显然来得匆忙,连剁骨刀都还握在手里,刀尖上还挂着一小块碎肉。他坐在石磨上抽着烟,脚边蹲着两只半大的猪崽,哼唧哼唧地拱他的鞋帮。烟雾在他的大脸前盘绕,把他脸上那道刀疤衬得更加狰狞。见林远进来,他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去过药材市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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