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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旧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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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的手指微微收紧,账册的边缘在他指腹下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印痕。他继续翻,翻到末尾一页,又停住了——“乙巳年三月初八,沈家嫁女,嫁妆折银八万两,另拨药材铺面十二间归沈家代管,期限十年。沈家承诺每年向天鹰教提供纹银万两及药材若干,以作聘礼。双方各有所需,盟约十年。”

八万两嫁妆,十二间铺面,每年万两白银的供奉——这不是婚事,这是一场政治联姻。沈家用自己的财力替原震山稳固天鹰教的局势,原震山用天鹰教的武力替沈家扫平竞争对手。账册上那些被灭门的药材商人,恐怕不只是得罪了原震山,也挡了沈家的财路。

“这账册是谁写的?”林远合上账册,抬头问。

“陆先生。陆文翰,以前教里管账的,管了整整十年。”段老六说,“三年前内乱那晚,他正好回老家奔丧,躲过一劫。他知道原震山迟早要找他灭口,就在走之前偷偷把这本账册抄了一份,藏在我这里。他说万一哪天自己出事,至少还有个人知道真相。少主,你一定要找到陆先生——他管了十年账,天鹰教的每一条暗道、每一间密室、每一处机关,他都了如指掌。断魂崖的地图,只有他画得出来。”

林远将账册重新用油纸包好,放入怀中。这本薄薄的册子掂在手里不过几两重,但对他而言,这就是撬动原震山统治的第一根杠杆。这里面的每一条记录,都是一颗钉子,钉在原震山的棺材板上。他需要这些钉子,但更重要的是钉锤——没有足够的实力,这本账册就是一张废纸。有足够的实力,这本账册就能把原震山的根基连根拔起。

他站起身,走到段老六面前,从腰间又摸出两个瓷瓶,放在草堆旁边。

“段叔,一盒培元丹,一盒续骨膏。续骨膏每天敷一次,敷在断骨处,会发热发痒,说明药性进了骨头。你这条腿,接得不好又拖了三年,我不敢保证能让你完全恢复。但只要坚持用,至少能让你不再受阴天疼痛的折磨,拄着拐杖能站起来走路。”

段老六看着那两个瓷瓶,手抖得比刚才更厉害了。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三年来,他习惯了用破碗接雨水喝,习惯了向路人伸出颤抖的手,习惯了那些嫌恶的目光和施舍的残羹。他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但此刻这两个小小的瓷瓶放在他面前,那份沉甸甸的分量,比任何金银财宝都重。

林远没有等他说出什么感激的话。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半跨出门槛,一半还留在殿内。

“明天我还会来。到时候带你去镇里找个住处。土地庙不是你待的地方。”

他走出了庙门,身后,段老六的哭声又一次响了起来。这一次不是悲痛的哭,而是一种压抑了三年终于释放出来的嚎啕,哭声里混杂着含混的“老教主”“少主”和许多听不清楚的字眼。林远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开离开的脚步。他走出庙门,走进月光下的松林,脚步比来的时候更坚定了。

回了老树根茶馆。余老板娘给他留了门。灶台上温着一碗酸汤,旁边还放了两个苞谷粑粑,用干净的白布盖着。他把账册从怀里掏出来,借着灶膛里残余的火光又翻了一遍,每一页都仔细看过,每一行字都刻在了脑子里。看完之后他把账册重新包好,贴在胸口放好,然后端起酸汤,慢慢地喝着。

账册上的信息量太大了。原震山这三年做的事,光是灭门就记了四起。这四个被灭门的药材商人,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在黔北有自己的收购网络,跟沈家是直接的竞争对手。灭一个,沈家就吞一个,市场份额就大一分。而原震山从中拿到的,是大量的白银和物资供应。这桩婚事,不过是把已经存在的利益交换用一纸婚约固定下来罢了。

但账册上还有一个名字,他反复看了好几遍——“丁鹏”。黑风堂另一个副堂主,被派去黔北接亲的那个。账册上记着,丁鹏曾经私下派人去西疆,想绕过原震山自己找到那座古墓。这事原震山不知道。这意味着黑风堂内部并不是铁板一块——殷烈是原震山的死忠,但丁鹏有自己的小算盘。有了缝隙,就能撬。

他把账册的内容在脑子里整理了一遍,然后上楼回房。没有点灯,和衣躺在床上,透过窗户看着外面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夜风穿过树冠,树叶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月光把树枝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摇曳不定,像一幅正在变化的水墨画。他在心里慢慢勾勒着一个计划的轮廓——断魂崖的地图、沈溪云的车队、黑风堂的裂缝、账册上的罪证。这些零散的碎片正在一点一点地拼合,虽然还没有形成完整的图景,但大致的方向已经有了。

第二天一早,他在镇口找到了摆摊代写书信的陆文翰。

陆文翰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头戴方巾,瘦长脸,蓄着山羊胡,看上去斯斯文文的,不像是江湖中人,倒像个落第的秀才。他的摊子摆在镇口的大槐树下,一张破方桌,一把竹椅,桌上摆着笔墨纸砚,桌角竖着块木板,写着“代写书信·诉状·契约”七个字,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画都透着账房先生的习惯。

林远在他桌前坐下,摘下斗笠放在膝上。陆文翰正在给一个老太太写家书,抬头看了一眼来人,笔尖顿了一下,然后不动声色地把家书写完,收了老太太三个铜板,目送她走远,才重新坐下来,从抽屉里又抽出一张白纸铺在桌上。

“客官,写信还是——”

“陆叔,是我。”

陆文翰手里的毛笔悬在了半空中。墨汁从笔尖滴下来,在白纸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点,像一滴黑色的泪。他盯着林远的脸看了很久,握着笔的手指开始发抖。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眶比任何人都红。他放下笔,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用力地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少主。”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账册……你拿到了?”他问的不是“你还活着”,而是“账册你拿到了”。这说明他这三年来最担心的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那本记录了所有真相的账册有没有落到该落的人手里。

“拿到了。”林远也压低声音,“段老六把它藏得很好。陆叔,那本账册上的每一笔我都看过了。你这三年不去别的地方,就在黑石镇摆摊,就是在等我或者我爹回来,对不对?”

陆文翰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三年了,他以代写书信为生,离天鹰教总坛只有五十里,每天看着天鹰教的人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来来往往,随时都有可能被发现,随时都有可能被灭口。但他不走,因为他知道老教主一定会回来,或者少教主一定会回来。他手里那本账册,是他们回来之后最重要的武器。他不能带着它远走高飞。

“少主,你回来就好。”他深吸了一口气,从抽屉底下抽出一张对折的白纸,推到林远面前。他说话恢复了账房先生的本色,简洁,准确,每一句话都说到点子上,“断魂崖的地图,我凭着记忆画了一张。上面标了明哨暗哨的位置、换岗的时间、上山的几条小路、机关的位置。但我不能保证百分之百准确——三年了,也许有变动。”

林远接过地图,展开看了一眼。图上画得非常详细,详细到每一道关卡、每一条岔路都标注了出来。甚至有一条标注写着“此处有暗哨,夜间视力受限,五十步外看不清人影”。这是陆文翰十年前管账时积累下来的知识——他经手过断魂崖所有守备物资的采购和发放,从守卫换岗的时间间隔到火把灯油的消耗量,他都能推算出守备力量的分布。

“够了。有这张图就足够了。”林远把地图收进怀里,然后看着陆文翰,认真地说了句,“账册上的事,等原震山倒了,账本会公开。那些被他害死的人,会有一个公道。到时候这笔账,还要靠你来清算。”

陆文翰低下头,摘下方巾,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擦一个积了三年的污渍。擦完之后他重新戴上眼镜,摊开一张新纸,提起笔,用尽量平稳的声音问了一个问题。

“少主,你需要我做什么?除了写书信,我这双手还派得上什么用场?”

林远看着他那双握笔握得发白的手。就是这双手,在账册上留下了一行行精确到两的记录,把原震山所有的罪行都钉死在了纸上。

“写信。”林远说,“给沈溪云写一封信。她在嫁进天鹰教之前,应该知道自己嫁的是个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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