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6章 如何破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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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惊雷在脑海深处轰然炸开。帝辛不是被恨意击溃,而是被一阵刺骨的清醒击中。是啊,自己能够拿出什么去谈判。一个丢掉故国的亡国之主,背负万世骂名,除去这一腔滚烫的怨,手中再无别的筹码。
看着僵在原地,血色眼眸之中茫然与怒火来回交错的帝辛,嬴政的神色带上几分复杂。同为执掌过天下的帝王,他能够体会到末路君王身上这份刺骨的悲凉。朱棣也收起了方才的争强之心,眉头深深锁起。诸葛亮轻轻叹了一口气,缓缓摇头。
方羽不再继续凝视陷入精神震荡的帝辛。视线再一次落回水镜,镜里面下界的众人刚刚从巨大冲击当中缓过来,一张张脸庞写满惶恐与不知所措,尤其是华夏代表,心底已经浮起一个连自己都不敢确认的猜想。
淡淡的声响穿过水镜,重新铺满迎宾厅的每一寸角落。
“要不然。”
方羽拉长一小截语调,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下界一众谈判者,最后又落回客栈之中,身躯微微发颤的帝辛身上。唇角扬起一抹极淡,近乎冻结时空的弧度。
“诸位,要不要同帝辛聊一聊。”
“那位被后世史书唤作商纣,背负暴君的名号,见证大商覆灭的,人世间最后一位人皇。”
水镜内外,时间仿佛再度静止。
迎宾厅里面所有人听见这第四个名字,全部为之震颤。前面三位,纵然震撼,在史书当中仍旧留有大量雄才大略的记载。可帝辛,长久以来便是昏暴败亡的典型,是用来告诫后世君主的反面范例。和这样一位人物坐下来谈话?要去聊炮烙,聊鹿台,聊殷商覆灭的往事吗?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向上攀爬。华夏代表脸色泛白,脚下微微不稳。西方使者并不完全明白商纣代表的含义,却也可以从这几个字裹挟的压迫感之中感知,第四个选项,远比前面三个更加危险,更加不可预估。
客栈之内。听到这一番话,帝辛身上沸腾的戾气如同潮水一般迅速退落。狂暴的怒火消失,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冰冷,还有一层撕开伪装之后的空洞麻木。他慢慢抬起头颅,猩红瞳孔里面的烈焰黯淡下去。
方羽挥了挥衣袖。
悬浮大厅正中的水镜化作点点流光,消散于空气。下界迎宾厅的景象,就此彻底从感知之中切断。
客栈重回安静,只剩下帝辛粗重压抑的喘息,以及另外三道各不相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方羽坐回原先的座位,端起茶杯,指尖轻轻拂过微凉的茶水表面。
“现在。”
他的声音不高,清晰传到四个人的耳际。
“还有谁想要下场交涉?”
他的视线扫过嬴政、朱棣、诸葛亮,短暂停留在精神尚还恍惚的帝辛身上。
“亦或是说,这件谈判,本就没有亲自出面的必要。”
问题被重新抛出。没有再传给下界的凡人,只留给客栈里面,四名来自不同岁月的古人。
嬴政垂眸沉思,在心内推演亲身介入现世会掀起何等风波;朱棣压下心头的战意,开始权衡出面扬威的利弊;诸葛亮缓缓收起羽扇,神色郑重,衡量每一条选择背后的因果连锁。
唯独帝辛。剧烈的冲击褪去之后,心底伤口裸露在外。极致的痛苦之中,反倒催生另一股冰冷执拗的力量。
谈。
自己还有什么资格去谈。
可已经被钉死在耻辱柱最底端,身上背负所有骂名,又还有什么可畏惧失去。
他猛地抬首,赤红的双眼望向虚空之中曾经悬挂水镜的方位,嘶哑破碎的笑声自喉间漫出来。
“哈哈哈,谈。好啊,那就去谈。”
“去和那些满口道义,暗地里处处算计的人好好说一说。看一看他们推崇的新式规则,比起昔日炮烙酷刑,究竟文明在何处。看一看他们跨越重洋的舰机,对比曾经殷商的征伐,又正义到几分。”
声音越扬越高,最后近乎一声咆哮。黑暗的气息再度聚拢,带着一股不计后果,要掀翻一切的毁灭倾向。
嬴政锁紧眉头,朱棣神情凝重,诸葛亮面露忧色。照此刻的状态,如果放他去往凡间,不会是谈判,只会变成一场毫无保留的宣泄。
面对帝辛近乎失控的情战,方羽只是安静地望着他,眼眸深不见底,看不出悲喜。等到咆哮的回声慢慢消散,客栈重新归于安静,他才缓缓开口。
并没有直接评判帝辛的疯狂,也没有应允或是拒绝他的请求,只是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语,顺着空气传到所有人耳中。
“若是遇上不肯安分的对手。”
他稍作停顿,视线穿透客栈壁垒,隐约再一次落在下界那间混乱尚未平息的迎宾厅。
嘴角掠过一缕极淡的寒意。
“那么,和他们聊聊酒池肉林,倒也算一桩趣事。”
聊聊酒池肉林。
客栈空间里面,嬴政瞳孔骤然收缩。朱棣先是一怔,随即恍然,眼底闪过一道异色。诸葛亮手中羽扇彻底停住,睿智的目光骤然变得无比沉重。
唯独帝辛。身上翻腾的黑暗气息一瞬间完全僵住。脸上疯狂的笑意凝固,眼底的血色骤然冻结。
这简简单单五个字,像五枚冰冷的钥匙,撬开了埋藏在自己灵魂深处,早已锈死的锁。
酒池肉林,流传后世,属于自己最醒目的一桩罪证。
难道,只是单纯的荒淫享乐?
无数被恨意掩盖、被时光掩埋的碎片,冲破记忆的闸门,涌入脑海。
鹿台高耸,可以仰望漫天星辰,汇聚四方散落的灵气。酒池当中酿造出来的惑心浆液,本就带着扰乱心神,亦可以激发生命潜能的奇异效力。悬在肉林之内的,也并不全是珍禽异兽。里面混杂妖族的残躯,被俘的巫觋,还有怀有异心诸侯送来的祭品。那是一次次隐秘的试炼,是绝望之中,想要窥探天命,试图挣脱已定结局的挣扎。
那些宴饮狂欢画面里面,太多人已经被药剂迷乱心智。宴席表面铺张的背后,藏着交易、筛选与数不清的牺牲。
修筑鹿台,一半出于自己的放纵,另一半,则是来自一位末代人皇内心深处挥之不去的不安。隐隐之间,他已经察觉到来自昆仑、西岐,来自高高在上的“天命”,那一份步步紧逼的压迫。
炮烙的刑罚,并不单单只是出于本性的残忍。那是乱世之中,用来震慑朝堂,压制内部分裂的利器。手段残酷,可也是摇摇欲坠的殷商,维持朝纲的一种方式。
宠幸妲己,也不全是美色蛊惑。那狐妖带来的,还有属于妖族残余的力量,还有一份虚无缥缈,能够对抗天命的许诺。自己如同和猛虎做交易,死死攥住绝境里面伸手可及的每一根救命稻草。
酒池肉林,炮烙,妖妃。后世史书将几件事堆叠在一起,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暴君。可真正掩埋在表象之下的,是封神大劫席卷天地之时,一枚命运已定的棋子,拼尽一切,扭曲又绝望的反抗。
可这些藏在背后的纠葛,史书会写下吗?胜利者手中的笔墨,只会记下:商纣失德,酒池肉林,武王顺天命伐商。
让自己出面,和后世那些精于博弈的人,去谈酒池肉林。
不是叫自己去辩解,不是叫自己哭诉过往的冤屈。
而是要亲手拿起这一面属于自己的、沾满污名的镜子,映照世间所有藏在华美言辞底下的欲望,阴谋,还有不堪。
叫后世那些恪守一套套光鲜规则的博弈者看一看,古今之间,许多算计的内核,或许从来没有发生过改变。仅仅只是换了包装,换了一套说辞,继续推动一盘又一盘人世间的棋局。
想通这一层,帝辛身上汹涌的黑暗戾气,一点一点向内沉淀。沸腾的怒火慢慢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
他缓慢转过头,再次看向方羽。眼底不再有暴怒的火光,只剩下一片冰封的沉静,还藏着一丝参悟之后,寒意逼人的微光。
他懂了。
方羽看着已经完成心境蜕变的帝辛,神色依旧淡然。再一次抬声,无形的声波又一次漫向已经乱作一团的下界厅堂。
“那么,现在。”
“你们的答案是什么。”
“是选择善谋的武侯?”
“是选择一统海内的始皇帝?”
“是选择开拓四海的永乐大帝?”
“亦或是,邀请这位可以和诸位细细拆解酒池肉林背后,那些不见于史册细节的,末代人皇,帝辛?”
问句落下。
客栈当中,桌上茶水已经凉透。
人心,更是浸在一片寒凉之中。
下界那一场被彻底打乱的会谈,接下来究竟会走向何处,没有任何人能够给出答案。
方羽的目光淡淡的向外延伸,穿过客栈虚空,望遍古往今来,数不尽的纷争离合,深邃,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