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剑起南诏(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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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空流转,星辰倒悬。当最后一点红楼世界的影子在身后淡去,众人已踏在一片全新的天地之间。
脚下是湿润的青石板,远处传来江水拍岸的声响,空气里混杂着鱼腥、酒香,还有某种湿漉漉的草木气息。抬眼望,一座依山傍水的古城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飞檐斗拱,白墙黑瓦,与金陵的富贵锦绣截然不同,透着股山野江湖的疏朗气。
“这里是...”林黛玉轻声问。她仍穿着那身月白寝衣,赤着脚站在微凉的青石上,长发被江风吹得微乱。可她的眼神已与在潇湘馆时不同——少了那份随时会散的脆弱,多了几分初醒的茫然与好奇。
“余杭。”方羽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他站在码头边的老柳树下,望着江上往来的渔船,“准确说,是余杭镇外的码头。仙剑故事开始的地方。”
“仙剑?”林黛玉重复这个词。她读过《列仙传》《神仙传》,知道些剑仙传说,可“仙剑”二字连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锋利的宿命感。
“对,仙剑。”方羽转身,目光扫过众人,“这是一个关于剑、关于酒、关于道、关于情,也关于...宿命与反抗的世界。”
他顿了顿,补充道:“一个很荒诞的世界。”
“荒诞?”孙悟空抓耳挠腮,他已经换了身江湖短打,金箍棒化作一根乌木棍扛在肩上,“怎么个荒诞法?有妖怪打吗?”
“有,很多。”方羽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看戏的兴致,“有修炼千年的蛇妖,有锁妖塔里关着的群魔,有想要逆转时间的疯子,有为了道牺牲一切的痴人。但最荒诞的,是那些明明可以活得很好的人,偏要为了情、为了义、为了一个执念,往死路上走。”
林黛玉心头微震。这话,像在说她,又不像。
“比如?”冷寻双开口。她白衣依旧,站在江风中衣袂不动,像一尊玉雕。
“比如一个客栈小二,因为一场奇遇,成了救世大侠,然后看着爱的人一个个死在自己面前。”方羽望向古城方向,“比如一个女娲后人,生来背负宿命,最后为了苍生,化作了石像。比如一个世家千金,明明可以锦衣玉食过一生,偏要跟着一个不爱自己的人闯江湖,最后死在锁妖塔。”
他每说一句,林黛玉的脸色就白一分。这些话,太熟悉了——熟悉得像在说她的一生,说每一个困在命运里的人。
“方尊带我们来此,是要看这些悲剧?”诸葛亮羽扇轻摇,眉头微蹙。他经历过三国乱世,见过太多生死,可听方羽这般平静地说起他人的宿命,仍觉心头沉重。
“是看,也是悟。”方羽道,“看人如何与命争,悟争过之后,是解脱,还是更深的不甘。”
鸿钧忽然开口:“此界天道,有缺。”
众人看向他。这位前道祖闭目感应片刻,缓缓睁眼:“轮回不稳,因果混乱。有外力强行扭曲过时间线,留下诸多悖论与伤痕。此界众生,皆在残缺的天道下挣扎,如同瘸腿的人走钢丝,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通天教主眼中剑意一闪:“能补全吗?”
“难。”鸿钧摇头,“那外力留下的伤痕太深,已成本界法则的一部分。强行修补,恐会引发更大崩坏。”
“那就看戏。”林霸天双手插兜,咧嘴笑,“反正咱们是过客,看看这瘸腿的天道能演出什么好戏。”
寒妙依却扯了扯方羽的袖子:“方羽哥哥,那个成了石像的女娲后人...还能救吗?”
方羽看了她一眼,没回答,只道:“先找地方落脚。这余杭镇,马上要有客来了。”
贰·云来云去
众人进了余杭镇。
小镇不大,一条主街,两旁是铺面。铁匠铺里传来叮当打铁声,药铺门口晒着草药,酒旗在风里招展。时辰尚早,街上行人不多,几个早起的渔夫扛着鱼篓走过,带起一股新鲜的鱼腥气。
方羽领着众人径直走向镇西头。那里有间客栈,两层木楼,招牌上写着“云来云去”四个字,墨迹已有些褪色。
“就这儿。”方羽推门进去。
客栈大堂里空荡荡的,只有个跑堂的少年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门响,他迷迷糊糊抬头,揉了揉眼——然后愣住了。
门外站着一群人。
为首的是个青衫青年,平平无奇。可他身后那些人...一个白衣如雪的清冷女子,一个吊儿郎当笑着的青年,一个好奇东张西望的少女,三个绝色美人,一个和尚,一个羽扇纶巾的书生带着两位女子,一个灰袍道人,一个扛着棍子的精悍汉子,还有个...穿着寝衣、赤着脚的病弱姑娘?
这组合,怎么看怎么奇怪。
“客、客官...”跑堂少年结结巴巴,“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方羽走到柜台前,放下一锭银子,“要二楼临街的屋子,全包了。”
少年看着那锭足有十两的银子,眼睛都直了。余杭镇是小地方,住店的客人不多,更少有一掷十金的豪客。他忙不迭收起银子,点头哈腰:“好嘞!客官稍等,我这就收拾!”
“不急。”方羽在靠窗的桌子坐下,“先上些吃食,要清淡的。再...烫一壶酒。”
“是是是!”
少年忙去了后厨。众人各自落座。林黛玉坐在方羽身侧,有些不安地攥着衣袖——她这身打扮,实在不合礼数。在贾府时,她连见外客都要更衣梳妆,如今却披头散发坐在客栈大堂...
一件披风轻轻落在她肩上。
是云霄。这位截教大仙子不知何时已换了身素雅衣裙,此刻正温柔地替她系好披风带子:“林妹妹,先披着,莫着凉。稍后我陪你上楼更衣。”
黛玉心头一暖,低声道:“谢萧姐姐...”
“还叫萧姐姐?”碧霄凑过来,笑嘻嘻道,“该叫云霄娘娘啦!不过嘛,你既跟了我们,叫姐姐也行!”
琼霄瞪了她一眼,对黛玉温声道:“莫理她。你既脱了那牢笼,便该随心而活。衣衫只是外物,心安才是根本。”
黛玉轻轻点头。她看向窗外——客栈对面是条小巷,巷口有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家在晒太阳,说的吴侬软语她听不太懂,可那闲适的气氛,与贾府的富贵压抑截然不同。
原来,寻常百姓的日子,是这样的。
“客官,酒菜来啦!”
跑堂少年端着托盘过来,一碟酱菜,一碟盐水花生,一盆白粥,还有一壶烫好的黄酒。菜色简单,却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方羽给黛玉盛了碗粥:“先吃点。”
黛玉接过,小口小口喝起来。粥很稠,米香很浓,是贾府的精致点心比不了的踏实。她喝着粥,听着窗外的市井人声,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几天前,她还在潇湘馆等死;几天后,她坐在一个陌生小镇的客栈里,喝一碗寻常的白粥。
命运,真是荒唐。
“对了,”跑堂少年摆好菜,忽然想起什么,“客官们可是来参加比武招亲的?”
“比武招亲?”孙悟空眼睛一亮。
“是啊!”少年来了兴致,指着镇东头,“城东林家堡,林堡主正在为大小姐比武招亲呢!这几日,江湖上的英雄好汉来了不少,客栈都住满了!客官们要是去看热闹,可得早点去,去晚了占不到好位置!”
林家堡...大小姐...
方羽放下酒杯,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果然,时候到了。
“比武招亲...”林黛玉轻声重复。她想起话本里的故事,侠女英雄,擂台姻缘,可那都是书上写的。真实江湖里的比武招亲,是什么样子?
“想去看看?”方羽问。
黛玉犹豫了下,点点头。
“那便去。”方羽起身,“不过去之前,你得换身衣裳。”
叁·林家擂台
一个时辰后,城东林家堡外的擂台下,已是人山人海。
擂台搭得气派,红绸扎花,旌旗招展。台上坐着个锦衣中年,方面浓眉,不怒自威,正是林家堡主林天南。他身侧坐着个红衣少女,十七八岁年纪,明眸皓齿,眉宇间有股不让须眉的英气,正是林家大小姐林月如。
台下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和江湖客。有挎刀的,有背剑的,有光头和尚,有邋遢道士,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方羽一行人也挤在人群中。林黛玉已换了身浅碧衣裙,长发简单绾起,用一根玉簪固定。她仍显病弱,可站在人群中,那份清冷出尘的气度,与周遭的江湖粗豪格格不入,引得不少人侧目。
“那就是林月如?”孙悟空踮脚张望,“模样倒俊,就是性子看起来烈。”
烈才好,”林霸天笑,“温吞水有什么意思。”
冷寻双没说话,只静静看着擂台上的红衣少女。她看得很认真,像是要在那少女身上,看出某种命运的轨迹。
寒妙依最兴奋,扯着方羽袖子:“方羽哥哥,谁会赢啊?那个林大小姐会嫁给谁?”
“会嫁给一个心里有别人的人。”方羽淡淡道。
黛玉心头一紧。
擂台上,林天南已起身,抱拳环视台下:“诸位英雄,今日小女月如比武招亲,规矩简单——能胜过小女者,便可入我林家为婿!不论出身,不论门派,只论武功!”
话音落,台下沸腾。当即有个使枪的汉子跳上台:“俺来会会林小姐!”
林月如起身,从兵器架上取了柄长剑,抱拳:“请。”
不过三招,那汉子被一脚踹下台。众人哄笑。
接着又有几人上台,皆不是林月如对手。这林家大小姐的武功确实了得,剑法凌厉,身法灵动,寻常江湖客根本不是对手。
“还有哪位英雄上台?”林天南高声问。
台下静了片刻。就在众人以为今日无人能胜时,人群外忽然传来一声:
“我来!”
人群分开,一个少年挤了进来。他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穿着粗布衣裳,腰间挂着个酒葫芦,眉眼间有股玩世不恭的痞气,可眼神很亮,像藏着星辰。
“是李逍遥!”有人认出来,“余杭镇的那个小混混!”
“他也会武功?”
“谁知道呢,看着吧!”
李逍遥跳上台,朝林月如咧嘴一笑:“林大小姐,请指教。”
林月如皱眉:“你用什么兵器?”
“这个。”李逍遥从背后抽出根木棍——不,仔细看,那是柄锈迹斑斑的铁剑,只是太破,像根烧火棍。
台下嘘声一片。林月如也气笑了:“你就用这个?”
“够用了。”李逍遥摆开架势,“请。”
两人交手。
出乎所有人意料,这看似混混的少年,剑法竟奇高。那柄破铁剑在他手里,像活了过来,每一招都妙到毫巅,每一式都羚羊挂角。林月如的凌厉剑法,竟被他一一化解。
三十招后,李逍遥一剑挑飞林月如的剑,剑尖停在她喉前三寸。
“承让。”他收剑,笑。
台下死寂,继而爆发出震天喝彩。林天南也起身,眼中闪过惊异,随即转为欣赏:“好!少年英雄!不知少侠师承何派?”
“无门无派,自学成才。”李逍遥随口胡诌,眼睛却瞟向台下的某个方向。
那里站着个蓝衣少女,温柔似水,正含笑看着他。是赵灵儿。
林黛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赵灵儿的瞬间,她心头莫名一颤。那少女美得不似凡人,眉间一点朱砂,眼中似有悲悯,似有宿命。
“那就是赵灵儿。”方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女娲后人,注定要为苍生牺牲的宿命之女。”
黛玉怔怔看着赵灵儿,又看看台上意气风发的李逍遥,再看看咬着唇、眼神复杂的林月如。
三个人的命运,在这一刻,交汇了。
而她忽然明白了方羽说的“荒诞”。
明明可以不相遇,不相识,不相爱。
可偏偏,遇见了,爱上了,然后一个接一个,走向注定的悲剧。
这难道不荒诞吗?
“接下来,”方羽望着擂台,声音很轻,“该拜堂了。”
果然,林天南大笑着宣布三日后成亲。李逍遥挠着头,想说什么,却被赵灵儿轻轻摇头制止。林月如咬着唇,深深看了李逍遥一眼,转身下台。
人群渐渐散去。方羽一行人也随着人流离开。走出很远,黛玉仍忍不住回头,看向林家堡的方向。
“方尊,”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他们...能改命吗?”
“你想改吗?”方羽反问。
黛玉沉默。她想起自己,想起潇湘馆的最后一滴泪,想起鸿钧伸来的那只手。如果那时没有人救她,她现在,已是一具冰冷的尸骨。
“我...”她张了张嘴,最终摇头,“我不知道。”
“那就看着。”方羽转身,往客栈走,“看他们如何挣扎,如何选择,如何...承受选择的结果。”
众人跟上。孙悟空走在最后,回头看了眼擂台,嘟囔道:“那小子剑法不错,就是心思太杂。心里装着两个人,迟早要出事。”
盘古拍拍他的肩:“你当年心里不也装着花果山、自由、还有那根棍子?”
“那不一样!”孙悟空瞪眼。
“都一样。”盘古咧嘴笑,“都是痴儿。”
一行人回到客栈。刚进门,跑堂少年就迎上来,神色古怪:“客官,楼上...有位姑娘等您。”
“姑娘?”方羽挑眉。
“是、是个穿蓝衣服的姑娘,美得像仙女...”少年结结巴巴,“她说...要见今日在擂台下的那位青衣公子。”
方羽与众人对视一眼,眼中闪过笑意。
来得真快。
肆·夜话仙灵
二楼临街的雅间里,赵灵儿静静站在窗前。听到门响,她转身,看见方羽一行人进来,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方羽身上。
“公子。”她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可眼中的警惕与探究,藏不住。
“赵姑娘找我?”方羽在桌边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
“是。”赵灵儿看着他,又看看他身后那群气质各异的人,“今日在擂台下,我见公子看逍遥哥哥和月如姐姐的眼神...不似寻常看客。公子似乎,知道些什么。”
“知道什么?”方羽反问。
“知道...他们的未来。”赵灵儿一字一句道,“也知道,我的。”
屋里静了一瞬。林黛玉站在方羽身侧,看着这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女,看着她眼中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与清醒,心头泛起熟悉的酸楚。
又是一个,清醒地看着自己走向悲剧的人。
“如果我告诉你,”方羽放下茶杯,看着赵灵儿,“李逍遥会负你,林月如会因他而死,你会为了苍生化作石像,永镇水魔兽——你信吗?”
赵灵儿身体晃了晃,脸色白了白,却仍站稳。她沉默片刻,轻声问:“然后呢?”
“然后李逍遥会抱着你的石像,在蜀山孤独终老。林月如会被复活,却失了记忆,成了另一个人。你们的女儿,会重复你的宿命。”方羽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每一句,都像一把刀,扎在赵灵儿心上。可她咬着唇,没有哭,只是问:“公子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避开?”
“不。”方羽摇头,“我只是告诉你事实。至于你怎么选,是你的事。”
“如果...”赵灵儿的声音在颤抖,“如果我现在就带逍遥哥哥走,离开余杭,离开林家堡,不去蜀山,不遇拜月教主...能不能改变?”
“能。”方羽点头,“但拜月教主还是会炼出水魔兽,南诏还是会洪水滔天,苍生还是会死。而你,身为女娲后人,能眼睁睁看着吗?”
赵灵儿闭上了眼。
许久,她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会走上那条路,是不是?”
“是。”方羽看着她,“这就是你的宿命,也是你的选择。你生来,就不是为自己活的。”
赵灵儿笑了,笑容凄美:“多谢公子直言。灵儿...明白了。”
她转身要走,方羽忽然开口:“不过。”
赵灵儿停步。
“如果有一天,在你化石头前,有人伸手拉你一把——”方羽看着她,“你会抓住那只手吗?”
赵灵儿回身,深深看了方羽一眼,又看看他身后那些人。她的目光在林黛玉脸上停了停,这个病弱少女眼中,有种与她相似的、看透宿命的悲凉。
“我不知道。”赵灵儿诚实地说,“但若真有那样一只手...我会考虑。”
说完,她推门离去。
屋里安静下来。半晌,林黛玉轻声问:“方尊,你会救她吗?像救我一样?”
“看你。”方羽看向她。
“我?”
“对。”方羽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楼下赵灵儿远去的蓝色背影,“你经历过相似的绝望,知道那种滋味。如果你觉得她该救,等时候到了,你可以伸手。”
黛玉怔住了。她看着自己的手,白皙,纤细,曾经只会写诗葬花的手。
这只手,能救人吗?
“好了,”方羽转身,“都去歇着吧。好戏,才刚开始。”
众人散去。黛玉回到自己房间,坐在窗边,望着余杭镇的夜色。远处林家堡的方向,还亮着灯,隐约有丝竹声传来——是在筹备婚事吧。
她想起赵灵儿离开时的背影,孤单,决绝。
想起林月如台上那一抹复杂的眼神。
想起李逍遥看赵灵儿时,眼中毫不掩饰的爱意。
三个人的纠葛,三个人的悲剧。
而她,这个从另一个悲剧里逃出来的人,要眼睁睁看着,另一场悲剧上演吗?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很圆,很亮。
照得见人间离合,照得见命运无常。
而在余杭镇的另一个角落,李逍遥正拉着赵灵儿的手,信誓旦旦:“灵儿你放心,我就跟林堡主说清楚,我不娶林月如,我只娶你!”
赵灵儿看着他,眼中温柔,却藏着深深的悲哀。
“逍遥哥哥,”她轻声说,“有些事,由不得我们选。”
“我偏要选!”李逍遥梗着脖子。
赵灵儿不再说话,只是靠在他肩上,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结实有力,像在说:天塌下来,有我呢。
可天,真的会塌。
而她,必须去撑。
夜色渐深。
余杭镇睡了。
只有客栈二楼,一扇窗还亮着。窗边坐着个碧衣少女,望着月亮,一夜无眠。
她在想,命运到底是什么。
是写好的剧本,还是无数选择堆砌的结果?
是必须承受的重量,还是可以打破的牢笼?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当赵灵儿化石头的那一刻,她一定会伸手。
就像鸿钧伸手,把她从潇湘馆带走一样。
有些手,是该伸出去的。
哪怕改变不了结局,至少,让那个人知道——
这世上,有人不愿看你独自坠落。
月光洒在她脸上,清清冷冷。
像泪,也像希望。
夜色深时,余杭镇东头的客栈二楼,林黛玉仍坐在窗边。
窗外月光如水,将青石板路洗得发亮。远处更夫敲着梆子,三更天了。镇子早已沉睡,只有林家堡方向隐约还有灯火——是在为三日后的婚事做准备吧。
黛玉望着那点灯火,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那情绪说不清是悲悯,是共鸣,还是某种更深的、连她自己也不愿承认的羡慕。
羡慕林月如能明明白白地爱一个人,哪怕那人心里装着别人。
羡慕赵灵儿能被一个人全心全意地爱着,哪怕结局是化作石像。
而她呢?
她爱过,也被爱过,可爱到最后,只剩一场欺骗,一滴流干的泪,和一场大雪里的死亡。
“姑娘还不睡?”
轻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黛玉回头,看见云霄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站在门外。这位截教仙子换了身素白的寝衣,长发未束,松松披在肩上,在月光下美得不真切。
“萧...云霄姐姐。”黛玉起身。
“叫云霄就好。”云霄走进来,将汤碗放在桌上,“是百合莲子羹,安神的。你身子还虚,莫要熬夜。”
黛玉接过碗,小口喝着。汤是温的,甜而不腻,入腹暖暖的。她捧着碗,轻声问:“云霄姐姐,你们神仙...也会为情所困吗?”
云霄在她对面坐下,月光照着她半边脸,明暗交错。“会。神仙也是人修的,人有七情六欲,神仙也有。只是活得久了,看得多了,有些执念就淡了,有些...就更深了。”
“比如?”
“比如我那两个妹妹,”云霄望向窗外,目光悠远,“碧霄性子跳脱,当年封神大劫,她本可避开,却因一时意气,非要与阐教争个高下,结果身死上榜。琼霄看似温顺,实则最是执拗,认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还有我。明知天命不可违,却还是摆下九曲黄河阵,想为截教争一线生机。结果...你也知道了。”
黛玉知道她说的是封神榜的故事。那些话本里的神仙打架,原来背后也是活生生的人,活生生的情,活生生的不甘。
“那现在呢?”她问,“现在你们跟着方尊,看这些红尘里的痴男怨女,是什么感觉?”
云霄沉默片刻,才道:“像是看一场很长的戏。戏里的人哭,我们陪着心酸;戏里的人笑,我们跟着欢喜。可心里知道,戏终归是戏,散场了,我们还是要回自己的座位。”
“可如果...”黛玉放下碗,看着云霄,“如果看戏的人,忽然想上台,改一改戏本子呢?”
云霄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温柔的笑意:“那便去改。方尊带我们来,不就是要我们看,要我们悟,或许...也要我们伸手?”
“可方尊说,有些悲剧是必须承受的重量。”
“是,但重量也分轻重。”云霄伸手,轻轻握住黛玉冰凉的手,“有些重量,是一个人能扛的;有些,是两个人、三个人一起扛,就轻些。赵灵儿要化石头镇水魔兽,那是她的宿命,是苍生加给她的重量。可在那之前,有没有人给她一碗热汤,陪她说说话,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那是我们可以做的事。”
黛玉的手在云霄掌心微微发颤。她想起潇湘馆最后一夜,那种彻骨的孤独。如果那时,有个人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说“我陪你”,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或许不会改变死亡,但至少,死亡不会那么冷。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
窗外忽然传来轻微的瓦片响动。云霄眼神一凛,抬手布下一道隔音结界。几乎同时,一道黑影从对面屋顶掠过,轻功极佳,落地无声。
是李逍遥。
他穿着夜行衣,背上背着那柄破铁剑,正鬼鬼祟祟地往林家堡方向摸去。
“他去做什么?”黛玉不解。
“退婚。”方羽的声音忽然在屋里响起。不知何时,他已站在门口,倚着门框,望着李逍遥远去的背影。
“退婚?”黛玉怔住,“可婚事已定,他这样去...”
“所以他穿夜行衣。”方羽走进来,在桌边坐下,自顾自倒了杯冷茶,“这小子性子看似不羁,实则重情重义。他心里只有赵灵儿,娶林月如,是害了两个人。所以他宁愿做小人,也要去退婚。”
“可林堡主会答应吗?”
“不会。”方羽喝了口茶,“非但不会,还会把他打出来。但至少,他试过了。”
黛玉看着李逍遥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看似混混的少年,其实比许多道貌岸然的人,都活得真实,活得坦荡。
“方尊,”她忽然问,“我们能去看看吗?”
方羽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想去?”
“想。”
“那便去。”
林家堡,后院书房。
林天南还未睡,正就着烛火看一本剑谱。门外忽然传来护卫的呵斥声,接着是兵器交击的脆响。他皱眉,放下剑谱,推门出去。
院子里,李逍遥正与几个护卫缠斗。他剑法精妙,但似乎不愿伤人,只守不攻,渐渐被逼到墙角。
“住手。”林天南沉声道。
护卫们停手。李逍遥喘着气,擦了擦额头的汗,朝林天南抱拳:“林堡主,晚辈...有事相求。”
“退婚的事,免谈。”林天南转身回屋。
“不是退婚!”李逍遥忙道,“是...是晚辈有不得已的苦衷!”
林天南停步,回身看他:“什么苦衷?”
李逍遥张了张嘴,却不知该怎么说。难道说“我心里有别人,娶你女儿是害了她”?这话太伤人了。
“说不出来,就回去吧。”林天南挥手,“婚事已定,三日后拜堂。你若再胡闹,别怪我林家不讲情面。”
李逍遥咬牙,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连暗中观战的方羽一行人都是一怔。
“林堡主,”李逍遥抬起头,眼中是难得的认真,“晚辈知道,这样很混账。婚事是我应的,现在反悔,是我不对。可...可我真的不能娶林小姐。我心里有人了,这辈子,只能娶她一个。娶了别人,是对不起她,也是对不起林小姐。”
林天南静静看着他,许久,才道:“那个蓝衣姑娘?”
“是。”李逍遥点头,“她叫赵灵儿,是我...是我要用命去护着的人。”
“那你当日为何要上台?”
“我...”李逍遥语塞。当日上台,一半是少年意气,一半是...是看林月如剑法精妙,想切磋切磋。哪想到就赢了,哪想到就要娶?
林天南长叹一声:“你起来吧。”
李逍遥没动。
“起来!”林天南喝道,“我林天南的女儿,还没到要人跪着娶的地步!”
李逍遥这才起身。林天南看着他,眼神复杂:“逍遥,我欣赏你。你剑法好,人品也不坏。月如嫁你,我本是放心的。可你若心里装着别人,这婚事...确实不该。”
他顿了顿,又道:“但婚事已公告江湖,若此时取消,我林家颜面何存?月如的颜面何存?”
“那...”李逍遥急道。
“这样吧,”林天南沉吟道,“婚事照办,但只是走个过场。拜堂后,我认你做义子,你与月如,以兄妹相称。三年后,若你心意未变,若月如也愿意放手,我便对外宣称你们和离,还你们自由。”
这已是极大的让步。李逍遥知道,以林家堡在江湖上的地位,能这样安排,是林天南真的疼女儿,也是真的欣赏他。
可他还没说话,一个声音就从屋顶传来:
“我不同意!”
众人抬头,只见林月如不知何时坐在屋顶上,红衣在月光下像团燃烧的火。她跳下来,走到李逍遥面前,盯着他:
“李逍遥,我问你,你是不是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
李逍遥被她看得发毛,硬着头皮道:“林小姐,你很优秀,可感情的事...”
“那就是不喜欢。”林月如打断他,笑了,笑容里有几分自嘲,几分倔强,“行,我知道了。爹,婚事取消吧。”
“月如!”林天南皱眉。
“我说取消!”林月如的声音提高,“我林月如还没到要嫁一个不爱我的人的地步!江湖上的人要笑话,就让他们笑话!反正我林月如行事,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她说得洒脱,可眼眶却红了。李逍遥看得心头一紧,想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
这时,又一个声音响起:
“其实,也不必取消。”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方羽一行人从暗处走出。林天南瞳孔一缩——这些人什么时候来的?他竟丝毫未觉!
“阁下是?”他拱手,神色戒备。
“过路人。”方羽走到院中,月光照在他身上,平平无奇,却让林天南莫名感到一股压力,“林堡主,林小姐,李少侠,不如听我一言?”
“你说。”林月如打量着他。
“婚事照办,但换种办法。”方羽看向李逍遥,“你既心里有人,就不该耽误林小姐。但林小姐当众被退婚,确实难堪。不如这样——你与林小姐假成亲,做一场戏给江湖看。三个月后,你‘暴病身亡’,林小姐‘守寡’。如此,既全了林家颜面,也全了你的心意。”
众人都愣住了。这法子...太荒唐,却又太巧妙。
“假死?”李逍遥瞪大眼。
“嗯。”方羽点头,“我会给你一颗药,服下后气息全无,与死人无异。下葬后,我会让人把你挖出来,你就自由了。至于林小姐,守寡三年后,便可再嫁,江湖上只会赞她贞烈,不会笑她被退婚。”
林天南神色变幻,显然在权衡。林月如却直接问:“我凭什么信你?”
方羽笑了笑,抬手。掌心浮现一点微光,那光在空中化作一朵莲花,缓缓绽放,又消散。
“就凭这个。”
林天南倒吸一口凉气:“仙家手段...”
“信或不信,在你们。”方羽收起手,“这只是建议。若你们愿意,我帮忙。若不愿意,就当我没说过。”
院里陷入沉默。许久,林天南看向女儿:“月如,你怎么说?”
林月如看着李逍遥,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行,我答应。反正嫁谁不是嫁?嫁个‘死人’,还清净。”
“月如...”李逍遥想说什么。
“你别说话。”林月如摆手,“李逍遥,我林月如拿得起放得下。你不喜欢我,我不强求。但这三个月,你得好好配合,别露馅。三个月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两清。”
她说得潇洒,可转身时,眼角有泪光一闪而过。
李逍遥看着她的背影,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愧疚。他想说对不起,可知道对不起最没用。
“那就这么定了。”林天南长叹一声,朝方羽拱手,“有劳先生。不知先生高姓大名?”
“姓方。”方羽淡淡道,“三日后,我来送药。”
说完,他转身就走。众人跟上。黛玉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林月如还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月亮,单薄的肩膀在月光下微微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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