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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暗流渐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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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如流水,一日凉过一日。大观园里的菊花开了又谢,池中的残荷在秋雨里耷拉着脑袋,金陵城入了冬。

壹·教拳与悟道

怡红院后头的空地上,孙悟空——孙教头——正背着手,看贾宝玉扎马步。

宝玉穿着件石青箭袖,额上已见汗珠,双腿微微发颤。他扎了不过一盏茶工夫,却觉得比读一天书还累。

“孙教头,好了没?”他苦着脸问。

孙悟空蹲在石凳上啃着桃子,含糊道:“早着呢!再扎半柱香!”

“半炷香?!”宝玉腿一软,险些坐倒在地。一旁的小厮茗烟忙要扶,被孙悟空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宝二爷,不是我说您,”孙悟空跳下石凳,绕着宝玉转了两圈,“您这身子骨,虚得跟纸糊似的。风一吹就倒,雨一打就湿。将来怎么撑得起这偌大个家业?”

宝玉喘息道:“我...我不要撑家业,我只要...”

“只要和林妹妹吟诗作对,和宝姐姐谈经论道,和众姐妹嬉笑玩闹,是不是?”孙悟空接话,语气里带着戏谑。

宝玉脸一红,不说话了。

孙悟空叹口气,在他肩上轻轻一拍。这一拍看似随意,却有一股暖流透入,宝玉顿觉双腿一轻,酸痛去了大半。

“宝二爷,我给您说个故事。”孙悟空也在一旁石凳坐下,翘起二郎腿。

“什么故事?”

“从前有只猴子,天生地养,无拘无束。后来学了本事,闹了龙宫,闯了地府,最后打到天庭,要做齐天大圣。”孙悟空目光悠远,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宝玉来了兴致:“后来呢?”

“后来啊,被压在山下五百年。”孙悟空嘿嘿一笑,“您说,他后悔不后悔?”

宝玉想了想,摇头:“既是心中所求,便不后悔。”

“说得好!”孙悟空一拍大腿,“可您知道吗?那猴子被压在山下时,最想的不是自由,不是报仇,是花果山的一口桃子,是水帘洞的一阵凉风,是小猴子们围着他叫‘大王’。”

他看着宝玉,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有些东西,平时不觉着珍贵,等没了,才知道挖心挖肝地想。”

宝玉怔住了。

孙悟空站起身,拍拍衣裳:“今儿就到这儿。明日您要能扎满一炷香,我教您一套拳,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说完,他晃悠悠走了。走到月洞门时,回头又丢下一句:“对了,林姑娘今儿咳得厉害,您不去瞧瞧?”

宝玉脸色一变,也顾不得腿酸,起身就往潇湘馆跑。

茗烟在后头追:“二爷!披风!披风!”

孙悟空看着他的背影,摇头笑了笑,低声自语:“痴儿,都是痴儿。”

他抬头望天,目光穿透云层,仿佛看见了三十三重天上的废墟,看见了凌霄殿里那些道貌岸然的仙神,又低头看看这锦绣牢笼里为情所困的少年。

“还是这儿有意思。”他啃完最后一口桃子,将桃核随手一扔,那桃核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落入墙角花盆,来年春天,或许能长出一株新苗。

贰·诗社与暗礁

芦雪庵里,炉火正旺。大观园的女儿们聚在一处,开冬日的诗社。

林黛玉披着白狐斗篷,偎在熏笼旁,手里捧着暖炉,面色比前些日好了些。薛宝钗坐在她对面,正与探春低声说着什么。迎春、惜春在下棋,李纨在照看贾兰写字。新来的三位萧姑娘也在座,云霄安静听着,琼霄在翻诗册,碧霄好奇地东张西望。

史湘云最是活跃,拍手笑道:“今儿以雪为题,不拘体例,一炷香为限,做得最好的,得我这对金镯子做彩头!”

众人笑着应了,各自沉思。黛玉望着窗外飘飞的雪花,忽然轻声道:“一片一片又一片,两片三片四五片,六片七片八九片——”

众人皆笑,宝钗道:“颦儿又作怪!”

黛玉也笑,咳嗽两声,才正色道:“飞入梅花都不见。”

满座寂然。半晌,探春叹道:“好个‘飞入梅花都不见’!前面看似儿戏,最后一句点睛,雪与梅,分不清了。”

宝钗也点头:“确是妙句。”

湘云将金镯子推到黛玉面前:“这个归你了!”

黛玉却推回去:“玩笑罢了,当不得真。”

正推让间,外头帘子一挑,王熙凤带着平儿进来,满身的雪。“哟,好热闹!我老远就听见笑声了。”

众人忙让座。凤姐也不客气,坐下烤了烤手,目光在屋里一扫,落在三霄身上,笑道:“三位萧妹妹可还住得惯?”

云霄微笑:“多谢琏二奶奶照应,一切都好。”

凤姐又看向黛玉,见她气色尚可,便道:“林妹妹近日可大安了?前儿太太还问起,说宫里新进了血燕,让我送些来给你补身子。”

黛玉淡淡道:“多谢舅母惦记,我这是老毛病,将养着便是。”

凤姐又说了几句闲话,忽然道:“对了,有桩喜事,先说与你们知道——娘娘有旨,正月里要省亲,让府里好生预备着。”

众人皆是一喜。元春省亲是贾府天大的体面,上一次省亲还是三年前,那排场,那风光,至今为人称道。

唯有宝钗和黛玉对视一眼,都看出彼此眼中的忧虑。娘娘突然省亲,是恩宠,也是...试探?

凤姐又坐了会儿,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身,笑道:“萧大妹妹,我那儿新得了匹云锦,花样新鲜,明儿让人送过去,你们姐妹裁衣裳穿。”

云霄起身谢了。待凤姐走远,碧霄才低声道:“大姐,她这是...”

“拉拢,也是试探。”云霄传音道,“无妨,我们只管看戏。”

诗社又热闹起来,但黛玉却有些心不在焉。她望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忽然想起昨晚的梦。

梦里,她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走,两边都是门,却一扇也打不开。走廊尽头有光,她走过去,看见宝玉站在光里,朝她伸手。她刚要握住,那光忽然灭了,宝玉也不见了。只剩她一个人在黑暗里,听见远处有锣鼓声,有笑声,有“一拜天地”的唱礼声。

她猛地惊醒,一身冷汗。

“林妹妹,你怎么了?”宝钗关切地问。

黛玉回过神,勉强一笑:“没什么,有些乏了。”

她起身告辞,紫鹃扶着她出了芦雪庵。雪下得正紧,园子里白茫茫一片。经过沁芳亭时,她看见亭子里站着个人,一身青袍,负手望雪。

是那位萧大姑娘。

黛玉脚步顿了顿。云霄转过身,朝她微微一笑:“林姑娘。”

“萧姐姐。”黛玉颔首。

两人静静站了会儿,看雪落无声。半晌,云霄轻声道:“这雪,能盖住许多东西,却盖不住该化的,终是要化。”

黛玉心头一震,看向她。

云霄的目光很平静,却像能看透人心:“姑娘是聪明人,当知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姐姐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云霄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玉瓶,递给她,“这药不能治你的病,但难受时服一粒,可暂缓咳疾。天冷雪大,姑娘保重。”

黛玉接过玉瓶,触手温润。“为何帮我?”

“不是帮你,”云霄转身,望向潇湘馆的方向,“是敬你。”

说完,她撑开伞,步入雪中,青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白茫茫里。

黛玉握着玉瓶,立在亭中,许久未动。

“姑娘,回吧,仔细冻着。”紫鹃轻声劝。

黛玉这才转身,慢慢往回走。走到潇湘馆门口时,她忽然道:“紫鹃,你说,人这一生,是不是早就注定好了?”

紫鹃一愣,不知如何回答。

黛玉却笑了,笑容苍白如雪。

“我忽然觉得,或许不是。”

叁·客栈夜话

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灯火通明。

诸葛亮、白氏、青氏围桌而坐,桌上铺着一张金陵城防图,旁边散落着几封密信。

“北静王与忠顺王的争斗,已到明面上了。”诸葛亮羽扇轻点地图上两处王府,“三日前,忠顺王府长史被参贪墨,昨日,北静王的心腹参将被调离京营。这是圣上在平衡,也是...在挑动。”

白氏蹙眉:“圣上为何如此?”

“制衡之术。”诸葛亮淡淡道,“如今朝中,北静王势大,忠顺王不甘。圣上既要借北静王压制其他势力,又怕他尾大不掉,便扶植忠顺王与之相争。两虎相斗,皇权才能稳固。”

青氏道:“这与贾府何干?”

“贾府是北静王一系。”诸葛亮指着地图上荣宁二府的位置,“元春娘娘是北静王举荐入宫的,王子腾的九省统制是北静王保举的,贾府与北静王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顿了顿,又道:“但北静王太过张扬,已引起圣忌。我观天象,紫微星旁有晦暗之气,是圣体有恙之兆。一旦圣上...新君登基,必先清算旧臣。北静王首当其冲,贾府...在劫难逃。”

白氏倒吸一口凉气:“如此凶险?”

“凶险的还不止于此。”诸葛亮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江南织造曹家,前日被抄了。罪名是亏空库银,勾结盐商。曹家与贾府是世交,曹家一倒,下一个...”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屋里一片沉默。窗外北风呼啸,卷着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许久,青氏轻声道:“孔明,我们...要不要提醒贾府?”

诸葛亮摇头:“大势所趋,非人力可挽。且贾府子弟,无一有挽狂澜之能。贾珍荒淫,贾琏贪婪,贾宝玉...倒是块璞玉,可惜生在锦绣堆里,磨去了棱角,只剩痴性。”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

“方尊要我们看戏,我们便看戏。只是这戏,看着看着,倒看出几分不忍来。”

“不忍?”白氏走到他身边。

“嗯。”诸葛亮轻叹,“满园鲜花,明知要谢,却还要开得那般热烈。那些女儿家,明知前路艰险,却还在诗社里吟风弄月,在雪天里赏梅联句。这热烈,这美好,衬得那结局,越发残忍。”

青氏也叹:“尤其是林姑娘...”

“她是最清醒的一个,”诸葛亮道,“清醒地看着自己走向结局,却无力改变。这种清醒,最是折磨人。”

三人又沉默了。夜更深了,打更声从远处传来,三更天了。

“睡吧。”诸葛亮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明日,该有客来。”

肆·铁铺密会

城西铁匠铺,深夜。

炉火已熄,铺子里黑漆漆的。盘古——古大——却未睡,他坐在黑暗中,闭目养神。

忽然,他睁眼,低声道:“来了?”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铺子里,正是孙悟空。他手里拎着坛酒,两个油纸包。

“古哥,找你喝酒。”孙悟空将酒坛往桌上一墩,油纸包摊开,是烧鸡和酱牛肉。

盘古咧嘴一笑,也不点灯,两人就着窗外雪光,对坐而饮。

“那小子怎么样?”盘古撕了条鸡腿。

“还行,能吃苦,就是心思太重。”孙悟空灌了口酒,“满脑子都是林妹妹,宝姐姐,这个姐姐那个妹妹。我让他扎马步,他扎着扎着,眼圈就红了,问是不是身子强健了,就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盘古动作一顿:“你怎么说?”

“我说,身子强健了,至少能在变故来时,多扛一会儿。至于保护...”孙悟空苦笑,“有些事,不是身子强健就够的。”

两人默默喝了几杯。外头雪下得更大了,风卷着雪粒,从门缝里钻进来。

“贾府要倒了。”盘古忽然道。

“看出来了。”孙悟空点头,“那府里,从上到下,没一个清醒的。老太太只知享乐,老爷们只顾钻营,奶奶们勾心斗角,爷们儿花天酒地。倒是那些女儿家,一个个冰雪聪明,可惜生错了地方。”

“林姑娘呢?”

“熬不过三年。”孙悟空放下酒碗,难得正经,“我给她把过脉,心脉已损,是久郁成疾。就算没那些糟心事,也...况且,那些糟心事,一件都不会少。”

盘古沉默片刻,道:“方尊让鸿钧救她,你怎么看?”

“救是该救,”孙悟空挠头,“我就是不明白,为啥非要等到最后时刻。现在救走,不成吗?”

“不成。”盘古摇头,“方尊说过,要让她完成‘还泪’的因果。泪不尽,因果不了。因果不了,就算救走,也解不开心结。”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有些劫,必须自己经历,才能破茧。别人帮忙破的茧,出来的不是蝴蝶,是残蛾。”

孙悟空似懂非懂,又灌了口酒:“你们这些大人物,说话就爱绕弯子。要我说,看不顺眼就管,打不过就跑,多简单。”

盘古大笑,拍拍他的肩:“所以你才是孙悟空。”

两人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盘古皱眉,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个小厮,满身的雪,冻得直哆嗦。

“古...古师傅,我们二爷请您去一趟!”

“什么事?”

“府里...府里出事了!”小厮喘着气,“珍大爷和蓉少爷,在城外惹了人命官司,苦主告到顺天府了!老爷让请您过去,商量...商量对策!”

盘古与孙悟空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了然。

开始了。

贾府的崩坏,从最不堪的角落,开始了。

“我这就去。”盘古回身拿了件棉袄,又对孙悟空道,“你也小心,这几日,贾府不会太平。”

孙悟空点头,目送盘古跟着小厮消失在雪夜里。他独自坐在黑暗中,又倒了碗酒,却没喝,只是望着碗中晃荡的酒液。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五百年前,自己被压在五行山下的样子。

那时也是冬天,山上的雪很厚,很冷。他仰面躺着,看雪花一片片落在脸上,化掉。他想花果山,想水帘洞,想那些叫他“大王”的小猴子。

想自由。

“自由...”他喃喃自语,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有些鸟,关在笼子里,会死。

有些人,困在牢笼里,也会死。

区别只在于,死前明不明白,自己为何而死。

雪,下了一夜。

伍·潇湘不眠

潇湘馆里,灯亮了一夜。

林黛玉咳得睡不着,拥着被子坐在床上,看窗纸一点点发白。紫鹃趴在床边睡着了,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黛玉轻轻下床,走到窗边。雪停了,园子里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像从未有过污浊。远处传来隐约的喧哗,是宁国府方向。她隐约听见“官司”“人命”“打点”之类的字眼,心里便是一沉。

贾珍、贾蓉父子是什么德行,她清楚。这事,只怕小不了。

她忽然想起昨晚萧大姑娘的话:“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是啊,这贾府,这大观园,这看似牢固的一切,原来这般脆弱。一阵风,一场雪,一桩官司,就能让它摇摇欲坠。

而她,不过是这摇摇欲坠的牢笼里,最脆弱的那片琉璃。

窗纸上映出她的影子,单薄,苍白,像一缕随时会散的烟。

她忽然想写诗,研了墨,铺了纸,却半晌落不下笔。最后,只写了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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