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神龙元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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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止的世界,重新开始流动。
烛焰继续摇曳。更有水滴落下。侍卫的脚步落地。李多祚的刀完全出鞘。
但御座上,空了。
武则天,连同李世民、方羽五人,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他们从未出现过。
只有御案上,那本摊开的奏折,朱批的“已阅”二字旁,多了一行小字。墨迹未干,铁画银钩,是李世民的笔迹:
“朕已归。即日起,复国号唐。诸事,朕自处之。”
李多祚冲进殿中,看着空荡荡的御座,看着御案上那行字,呆立当场。
而此刻,千里之外,长安。
太极宫,两仪殿。
烛火通明,药香未散。长孙皇后靠在榻上,面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然平稳。她看着突然出现在殿中的丈夫,以及丈夫手中牵着的那个老妇人,瞪大了眼睛。
“二郎,这位是……”
李世民松开手,看着眼前这个从御座上被带走的女人,看着这个与他斗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却也让他不得不佩服的女人,沉默良久,缓缓开口:
“她叫武曌。”
“从今天起,她是你的……妹妹。”
武则天站在陌生的宫殿里,看着榻上那个温婉美丽的女子,看着周围那些古朴陌生的陈设,看着窗外那轮与洛阳一般无二的明月,忽然笑了。
笑得泪流满面。
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
而她的时代,真的结束了。
(后续情节走向提示)
武则天被带入贞观时空,成为长孙皇后的“义妹”,表面是李世民宽宏大量的安置,实则是最严密的监视与控制。她的政治智慧与治国经验,在李世民眼中成为无价之宝,也成了最危险的隐患。
李世民将如何消化武周时期的政治遗产?如何面对朝野对武则天突然“退位还政”的疑惑?如何安置武氏家族?如何让李显、李旦等子孙重掌朝政?而拥有了超前眼界、知晓未来弊病的李世民,又将如何改造这个大唐,避免安史之乱、藩镇割据、宦官专权?
武则天在贞观朝,是就此沉寂,还是会在新的时空里,以另一种方式,再度掀起波澜?
一切,才刚刚开始。
两仪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世民握着长孙皇后的手还未松开,目光死死盯着方羽。长孙皇后依在榻上,苍白的面容上满是惊愕。而刚刚被带入这个陌生时空的武则天,站在大殿中央,身形微微佝偻,七十八年岁月在她身上刻下无法磨灭的痕迹。
然后,方羽开口了。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晚月色很好。
“这个武则天,”他看向李世民,又瞥了一眼武则天,“以后跟着我吧。”
话音未落,他已抬手。
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随意。但就在他抬手的一刹那,整个两仪殿的光线骤然扭曲——不是消失,而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汇聚,尽数涌向他那只平平无奇的手掌。
那只手掌开始发光。
不是烛火的暖黄,不是日光的金白,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色彩——像是晨曦初露时天边的第一缕紫气,又像是星河深处最古老的银辉,更像是万物初生时那一点混沌未开的原始之光。
李世民下意识想要开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不只是他,长孙皇后、刚刚恢复的武则天,乃至殿外守候的宫女侍卫,所有人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住了身形,只有思维还在运转。
方羽的手掌,轻飘飘地印在了武则天的额头上。
没有声音,没有气浪,甚至没有一丝风。
但就在掌与额相触的瞬间——
武则天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凝固”了。不是结冰,而是一种时间在她身上突然停滞、然后开始逆向流淌的诡异感觉。
她的满头银发,从发梢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灰白,重新染上墨玉般的光泽。那些岁月留下的枯槁与干涩,如同被一双无形的手温柔抚平,发丝在无风的大殿中轻轻飘动,竟有了几分流动的光彩。
她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像被阳光融化的积雪,一丝丝、一缕缕地消失。松弛的皮肤重新变得紧致,暗淡的肤色泛起健康的红润,老人斑如被橡皮擦去的墨点,了无痕迹。那双看尽沧桑、深沉如古井的眼睛,眼角的鱼尾纹悄然抚平,浑浊的瞳孔重新变得清澈——不是少女的天真,而是一种沉淀了无尽智慧、却洗尽尘埃的明澈。
佝偻的脊背,一点点挺直。枯瘦的双手,重新变得丰润修长,指节分明。那身象征着帝王威严、却沉重压抑的衮冕礼服,依然穿在身上,但此刻,衣袍下的身体,已经从垂垂老矣的躯壳,恢复成了三十岁女子应有的、饱满而富有生命力的姿态。
整个过程,不过三五个呼吸的时间。
方羽的手掌缓缓抬起,但并未离开,而是五指微曲,呈爪状,虚虚笼罩在武则天头顶三寸之处。
这一次,有变化了。
从他的掌心,丝丝缕缕的、肉眼可见的灰色气流被“抽”了出来。那不是烟雾,更像是某种实质化的、粘稠的、沉甸甸的“东西”——是岁月的沉淀,是疲惫的累积,是病痛的根源,是凡俗肉身在时间长河中无可避免的腐朽。
这些灰气被抽离的瞬间,武则天的身体明显又是一震。一种难以言喻的、深入骨髓的轻松感,从她每一寸肌肤、每一块骨骼、每一滴血液中涌出。她感觉自己像是卸下了背负一生的千斤重担,像是从一场长达数十年的漫长噩梦中骤然惊醒。
那些每逢阴雨天就会隐隐作痛的关节,不再痛了。那些夜深人静时折磨她的胸闷气短,消失了。沉重的眼皮变得轻快,模糊的视野清晰如洗,甚至连耳中那常年不断的轻微嗡鸣,也归于寂静。
她的感官,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她能清晰听见自己心脏强健有力的搏动,听见血液在血管中奔流的细微声响,听见殿外远处宫人压抑的呼吸,甚至能闻到空气中飘浮的、从数里外御花园传来的、若有似无的梅花冷香。
灰气在方羽掌心上方凝聚成一团,不断翻滚、压缩,最后化作一颗龙眼大小、浑浊灰暗的珠子。方羽看也不看,随手一握,那颗蕴含着武则天七十八年岁月沧桑、病痛衰老的珠子,便无声无息地湮灭于虚空,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收回手,负于身后。
光线的扭曲恢复了正常,那定住所有人的无形力量也悄然消散。
“咔嚓。”
一声轻响,是李世民脚下的一块金砖,被他无意识中骤然用力的脚步,踏出了一丝裂纹。
他死死盯着武则天,不,盯着眼前这个“人”。
衮冕依旧,可衮冕之下,已不再是那个苍老、威严、带着沉沉暮气的女帝武曌。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看起来至多三十许人的女子。她身姿挺拔,青丝如瀑,肌肤莹润,眉眼依稀还能看出几分那个十四岁入宫、被称为“武媚”的才人的影子,但眉宇间那份经天纬地的气度,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眸深处沉淀的智慧与沧桑,却比当年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女,深沉了何止万倍。
年轻的身体,苍老的灵魂。
极致的矛盾,在她身上达成了某种惊心动魄的统一。
长孙皇后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美眸圆睁,看看武则天,又看看方羽,再看看自己的丈夫,完全说不出话来。
武则天自己,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那双手,白皙、修长、骨肉匀亭,肌肤细腻得看不到一丝纹路,充满了力量与活力。她抬起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触手光滑紧致,富有弹性。
她又抬眼,看向大殿一侧铜镜中映出的身影。
镜中人,头戴天子冕旒,身着十二章纹衮服,那是属于“圣神皇帝”的装束,至高无上,威严肃穆。
可那张脸……那张脸……
那张脸,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眉眼轮廓,陌生的是那份久违的、属于青春的光彩。
她记得这张脸。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太宗皇帝的后宫里,在感业寺的青灯下,在重返宫廷、与王皇后、萧淑妃争斗的日日夜夜里……她曾无数次在铜镜中,看到过类似的面容。
那时,她有野心,有欲望,有力气,有一往无前的勇气。
可那已经是……五十年前了。
五十年。
整整五十年。
“哈……哈哈哈……”一声低低的笑,从武则天的喉咙里溢出。起初是压抑的,随即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一种近乎癫狂的、带着哽咽的大笑。
她笑着,眼泪却从那双恢复了清澈、却依旧深邃的眼眸中滚滚而下。
“返老还童……返老还童……”她重复着这四个字,笑声渐歇,只剩下滚烫的泪水滑过年轻的脸颊,“朕……不,我……我武曌一生,求仙访道,寻丹问药,只想向天再借五十年……没想到,没想到……”
她猛地抬头,看向方羽,目光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狂喜,有茫然,更有一种深深的、被彻底碾碎的无力感。
她穷尽一生,用尽手段,掌控了天下,成为了古往今来唯一的女皇帝,可依旧敌不过岁月,敌不过生老病死。
而眼前这个人,只是轻飘飘一掌。
就夺走了她身上五十年的光阴,还给了她一副青春鼎盛的躯壳。
这是什么力量?
这已经超越了“人”的范畴,甚至超越了“帝王”的范畴。这是……神魔仙佛的手段。
“为什么?”武则天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地问,“为什么是我?”
方羽看着她,目光依旧平淡,平淡得像是在看一件器物,而非一个曾经执掌天下、如今返老还童的传奇女帝。
“我身边,缺个端茶倒水的人。”他说,语气理所当然,“你,还算合适。”
端茶倒水。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四把最锋利的匕首,狠狠捅进了武则天的心脏,将她身为帝王的最后一点骄傲,碾得粉碎。
她曾是才人,是昭仪,是皇后,是天后,是太后,是皇帝!她执掌天下三十七年,生杀予夺,口含天宪!她让无数英雄豪杰、文臣武将跪伏在她脚下,高呼万岁!
现在,有人告诉她,她“还算合适”去端茶倒水。
荒谬。
极致的荒谬。
可偏偏,她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在刚才那改天换地、逆转光阴的手段面前,她所有的心机、权谋、手段、帝王心术,都显得那么可笑,那么苍白无力。
“方……方前辈,”李世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上前一步,挡在了长孙皇后身前,目光复杂地看着方羽,又看了看焕然一新的武则天,喉咙有些发干,“这……武氏她……毕竟是……”
他想说“毕竟是篡国逆贼”,想说“毕竟是女子之身”,想说“毕竟曾为帝王,留她在身边恐有不便”,但话到嘴边,看着方羽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又全都咽了回去。
“李二,”方羽直接叫出了李世民在家族中的小名,语气随意,“这人,我要了。你有意见?”
李世民浑身一震。
“李二”这个称呼,已经有多少年没人敢叫、没人能叫了?自从他成为秦王,成为天策上将,成为皇帝……就连观音婢,私下里也只叫他“二郎”。
可眼前这个人,叫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应当。
而李世民,生不出半点被冒犯的怒气,只有一种发自骨髓的凛然。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万千思绪,躬身道:“方前辈言重了。此女……武氏,既蒙前辈看重,是她的造化。只是……”他顿了顿,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她毕竟曾为周帝,身份特殊,留在前辈身边,恐怕……”
“恐怕什么?”方羽似笑非笑,“怕她再起异心?还是怕我镇不住她?”
“不敢!”李世民连忙低头。
“放心。”方羽转身,向殿外走去,声音淡淡传来,“在我这儿,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她想端茶,就好好端茶。她想倒水,就好好倒水。至于其他的……”
他脚步未停,声音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武曌,这个名字,从今天起,不必再用了。”
武则天,不,现在她不知道该叫什么了,身体猛地一颤。
“你既在我身边伺候,当有个新名。”方羽已走到殿门口,月光洒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清辉,“你历经两朝,看尽兴衰,心如明镜,身似空空。便叫——明空吧。”
明空。
武则天咀嚼着这两个字,心中五味杂陈。明空,明空,是让她明心见性,万事皆空吗?
“还愣着做什么?”方羽的声音从殿外传来,“跟上。”
武则天,或者说,明空,下意识地抬脚,想要迈步。可她身上还穿着那身沉重繁复的帝王衮冕,头戴十二旒冕冠,行动极为不便。
她皱了皱眉,几乎没有犹豫,抬手便扯下了头顶的冕冠。
珠玉串成的十二旒互相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被她随手扔在地上。接着,她解开了衮服最外面的罩袍,然后是象征天子的十二章纹大氅,再是层层叠叠的锦绣内衬……
一件,又一件。
象征着至高皇权的服饰,被她毫不留恋地剥离,扔在冰冷的地面上。最后,她身上只剩下一身素白色的、贴身的绸缎中衣。长发披散下来,如黑色瀑布,垂在肩头腰际。
褪去了那身沉重枷锁般的帝王装束,只着简单中衣的她,站在空旷华丽的两仪殿中,竟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洗净铅华的清丽。年轻的面容,素净的衣衫,配上那双看透世情的深邃眼眸,矛盾而和谐。
她没有看李世民,也没有看长孙皇后,甚至没有再看一眼地上那堆象征着无上权力、也承载了她一生奋斗与罪孽的衣冠。
她赤着脚,踩过冰凉的金砖,一步一步,走向殿外那个笼罩在月光中的身影。
步履轻盈,背脊挺直。
仿佛不是去给人做端茶倒水的侍女,而是去赴一场崭新的、未知的、却让她沉寂已久的血液隐隐沸腾的邀约。
李世民看着她毫不留恋抛弃帝王朝服、赤足离去的背影,看着她亦步亦趋跟在方羽身后、渐渐消失在殿外月色中的身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他缓缓弯腰,捡起了地上那顶被丢弃的十二旒冕冠。冠冕很重,上面的玉珠冰凉。
“二郎……”长孙皇后的声音带着担忧,轻轻唤他。
李世民握紧了手中的冕冠,指节发白。他抬起头,望向殿外无尽的夜空,那里早已没有了方羽和明空的身影。
“观音婢,”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说……朕做对了吗?”
长孙皇后看着他紧抿的唇角和眼底深处那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与……茫然,轻轻叹了口气,握住他的手。
“二郎,仙凡有别。他们的世界,他们的道理,我们……不懂。”
李世民沉默良久,将冕冠轻轻放在御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是啊,不懂。”他低声重复,目光重新变得坚定锐利,“但我们有我们的世界,我们的路要走。”
他转过身,看向妻子依旧苍白但已有生气的脸,用力握紧了她的手。
“你的身子,还要将养。朝中诸事,朕会料理。”
“至于那个明空……”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既然方前辈说她合适端茶倒水,那就让她好生伺候着吧。”
“只是这天下,”他走到窗边,推开窗,让清冷的夜风吹入殿中,吹散了残留的药味,也吹动了他额前的发丝,“终究只能有一个声音。”
“朕倒要看看,一个端茶送水的‘明空’,还能翻起什么浪来。”
月色下,方羽不疾不徐地走在太极宫的御道上。明空赤着脚,安静地跟在他身后三步之处,不近不远。
“你心里在骂我。”方羽忽然开口,语气平淡。
明空脚步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低眉顺眼:“明空不敢。”
“不敢,不是没有。”方羽没有回头,“你武曌七十八年,执掌天下三十七载,心高气傲,目无余子。如今被我强掳来做个使唤丫头,心里没点怨气,反倒不正常。”
明空沉默。月光照在她年轻姣好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方羽继续往前走,声音在寂静的宫道上格外清晰,“你在想,这算什么?返老还童?长生不死?用永恒的奴役,换取青春的躯壳?这笔买卖,划算吗?”
明空依旧沉默,但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
“我也可以告诉你,”方羽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月光下,他的面容清俊平淡,眼神却深邃如渊,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跟着我,端茶倒水是小事。你能看到的,能学到的,能触摸到的……是你坐在那紫微宫龙椅上,穷尽十辈子也想象不到的风景。”
“你想要的,是这人间帝王的权柄,是生杀予夺的痛快,是青史留名的虚荣。”
“而我给你的,”他微微凑近,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敲在明空心上,“是一个机会。一个跳出这口井,看看真正天地的机会。”
“至于端茶倒水……”方羽直起身,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做得好,是端茶倒水。做不好……”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让明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走吧。”方羽转身,继续前行,“先给你找双鞋。赤着脚,不像样子。”
明空低头,看着自己沾了灰尘的、白皙的双足,又抬头看着前方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片刻,她抬起脚,继续跟上。
脚步,比之前更轻,也更稳了。
夜风吹过宫道,卷起几片落叶。太极宫的飞檐斗拱在月光下投出沉默的暗影,见证着这个寻常又不寻常的夜晚。
一个时代的女皇,卸下了冕旒。
一个名叫明空的侍女,踏上了未知的路。
而大唐的历史,在贞观十三年的这个深夜,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转向了无人可以预料的远方。
远方,星光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