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三钱银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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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水送来,赵守义没有马上喝。他把碗转了半圈,避开豁口,才低头抿了一点。水碰到唇上的裂处,他停住,双手仍拢着碗,像怕有人连这点热气也收走。
秦照月等书手记完那句明知未住,才问他最初收了什么。
“三钱。”
书手抬头,赵守义便补了一句:“银子。两份保,一共三钱。”
前院有人吵着丢了一吊钱,声音隔墙传来,比屋内响得多。秦照月看着赵守义蜷在碗边的两根手指,忽然明白自己刚才也在等一个更容易听下去的缘由。譬如刀已经架到脖子上,或者孩子先被带走,一个做父亲的实在没法子。
赵守义却说,那时孩子还在家里,妻子也不知道。
来找他的人叫吴成,在东城替脚行联络短工,也替外来的行商寻住处。赵认得他好些年,遇上脚夫换铺、同乡借宿,吴成常领着人来补邻保,从前没有闹过大事。那一回,吴成说有个病汉要在城里等亲戚,还有个脚夫在城外看货,先把寄住的地方写下,过些日子再来认人。
“我说后屋放着冬柴,住不了两个人。他说又不真来挤我的屋,只借一个地名,等寻着正经住处就挪过去。”
“你没见人,就盖了?”
“见过一个。”赵守义声音很低,“脚夫打扮,站在门外,戴旧毡帽。姓侯是吴成说的。我问从哪里来,他没答,吴成替他说,赶着回去照看货,冻得嘴都木了。”
赵守义当时连那人的帽子都没让摘。
吴成把银子搁在桌角,说是占名添麻烦的茶钱。银块很小,压不住纸,赵拿砚台镇了纸,先盖第一份,又盖第二份。他记得自己把银子收进袖里时,门外那人已经走了,吴成还留下来说了两句坊灯的闲话。
没有逼迫,没有砸门。孟氏在灶前给孩子煮饭,隔着一扇半开的门,没听出丈夫正在做什么。
书手将“茶钱”二字写下,犹豫着要不要往旁边添“例钱”。方惟礼看见了,用左手压住纸边。
“只记他所供的。坊里有无成例,另查,不能你替他添一个来。”
赵守义的脸更白了一些。
秦照月问他什么时候起了退意。他说是交卸前一日,吴成又来要一份注明张侯寄居的抄保,说新办粮保要用。赵这才去翻底簿,发现两人始终没来认过身貌,也没另报住处。他不肯抄,提出把旧保撤回,吴成却把先前收钱的事提了出来。
“他说纸都到别人手里了,哪有我想收便收的。他还说我当了这些年里正,真查起来,家家都认得我的印。”
“于是你去辞差。”
赵守义点头。
秦照月望了一眼案上的交卸抄件。她在现代见过出事前急着辞职的人,头一件事常是把交接单签齐,好像签完便能连做过的事一并交给下任。赵守义没有那个本事,他的辞呈连收件房都没走出去,未清的两笔就将他拦了回来。
她自己天天惦记着任务失败、早日脱身,倒很懂那种想把烫手东西塞给明天的心思。懂归懂,桌上的三钱银子也不能因此少记一文。
“吴成逼你续办,是后来的事。”她道,“头一回收钱,你已经说清了。往后按次序说,别将几日揉成一日。”
赵守义把温水喝了大半,才说到白茂。
四日前,白茂夜里带来的夹页,正是他在北境抄手房见过的旧式。他认得左列原役名、右列所给牌下的名字,那种纸不是每张都拿来做坏事。旧牌破损补给、同名须注明,乃至旧役改编,都要转抄。但寻常换牌,原来的去处应有交代,谁收回旧牌、谁领走新牌,不能只留两列姓名。
白茂拿来的那张,旁注已经泡烂许多,尚存的几处却让赵坐不住了。他看见“冯寿”,想到从前军库里的一名旧役。他离开北境以前见过那人,却不知道对方后来调往哪里,更不知道如今是活是死。
“我叫白茂先别声张,说要找旧人问。我那会儿……还想拿它去换那两张保。”
秦照月的手停在交卸纸上。
“为何找吴成?”
“他催抄保时,说过认得北库出来的人,连我从前在哪间抄手房都晓得。我没当场问他怎么晓得的。”赵守义抹了一下碗沿,“后来见那纸上有旧名字,便想着,他若真有这条门路,也许会肯换。”
他并不曾问白茂愿不愿意。白茂让他找人验旧页,他想着的却是自己桌上迟迟清不掉的两笔。
赵守义不敢看她,眼睛直对着碗底。他将夹页收进印匣,隔日约吴成到家,问他认不认得北库旧役的路数。吴成起初说不懂,听他说出冯寿与换牌,便不再接话,过了一会儿,叫他拿纸来看看。
赵拿了。
白茂拆下旧封皮时留下的蓝线还绕着纸,他亲手割开,将夹页抽给吴成。纸脆,封皮夹层被拉裂了一块,他就把空封皮塞在案边,打算回头收拾。
“吴成说替我送去问。我让他把张侯的保文一并撤了,他应了,说等回话。我就给了他。”
屋外打架的人还在吵,这一回,赵守义像听不见了。
“白茂托你保管的东西。”秦照月说。
他点了一下头,又赶紧抬头:“我没说他还有别的,我只给了这一张。他受没受伤?我昨日听他们问他——”
“人活着,在养伤。”
赵守义嘴唇动了动,后半句问话没有说出口。
秦照月没有告诉他薄棺有多窄,也没有拿那些伤来逼他立刻认下所有事。她让书手将交纸的日子、蓝线与封皮的拆法分条记下。这些能与赵宅原物核对。赵所说的交换条件,则还只有他一个人的话。
昨日清晨,又有人来叫他们去认户。赵认出同行的吴成,以为旧保有了回话,便带着妻儿上车。入了更铺才发现门不能随便出,妻儿被隔在侧房。真印是他随身带去的,进房后被酱袍男子收走。对方叫他在零碎纸上写从前军库的列名格式,写了几遍又撕掉,嫌他记得不全。
嘴上的伤也是在更铺里得的。他想推门去看咳嗽的孩子,守门者将他搡回门闩上。昨夜巡卒到时,伤口已经干了。具体由谁动手、巡卒当时看见什么,方惟礼命另录,不凭赵一面供述便抹去核验。
说到这里,赵守义呼吸急起来,碗沿磕在案上。
方惟礼让书手停笔,叫人去请铺中常唤的郎中。秦照月起身到外间,恰遇前去核举报住址的差役回来。
吴成用的是真姓名,留的也是真住处。
他没有逃。差役找到脚行时,他正在替人算搬货工钱,听说巡铺要核附纸,便收拾了一只旧布袋跟着来了。一路还问,自己昨夜已经先告发过,是不是还须在这里多耽误一天。
秦照月隔着院子看见他时,他正把鞋底的雪蹭在阶沿上。
那动作和收牒书吏记得的赵守义一模一样。
吴成见到秦照月,先是一怔,随即将布袋抱到身前。他三十来岁,鼻尖冻得发红,袖口沾着麻绳纤维,看上去与每日在货场跑腿的人没有什么区别。差役问他带什么,他说都是旧件,免得来回再取。
“我知道赵里正乱盖印,昨日就来告了。”他从怀里摸出收状回条,“先告的凭据在此。那些寄住的事,我也是叫他蒙了。”
秦照月没接回条,先叫书手读他昨夜的原状。
原状里写吴成听说外来人借赵宅作保,后来察知并无实住,故具状告发。两份附纸是从他经手的领件中留下的抄保。他把自己写成了替脚夫跑手续、偶然发现造假的中人,三钱银子没有写,带赵家上车也没有写。
吴成听到一半,便解释:“脚行里的钱都过我手,跑一趟有跑一趟的价。我给他银子,也不能晓得他回头敢办成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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