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他自己递的(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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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牒书吏说,辞呈是赵守义自己递的。
他在赵宅外间坐下时,暖屋里的孩子刚睡沉。青枝端着空药碗出来,听见这句话,脚步停了停,又将隔门轻轻带上。孟氏还在里面守着,没有叫她出来再听一遍。
秦照月坐在案后,肩上披着青枝从秦府取来的旧夹袄。她的斗篷仍给孩子盖着,不能为了出门见人再从病孩身上揭回来。
裴行舟将交卸申请、当日收牒号和书吏的值日记录摊在一起。
“六日前,是你当值?”
“是。赵里正每月送坊籍,我认得他,认了七八年。他那日自己走进来,手里拿两份纸。我还叫他把门边的雪跺净,别带进柜房。”
书吏说得慢,先回想了赵守义站的位置,又抬起手,比了比他递纸时的姿势。右手无名指、小指旧年伤过,伸不直,拿纸总用拇指与食指夹着,伤过的指节蜷在掌侧。
“有人陪他?”
“进屋时没有。门外有没有人等,小人没留意。”
裴行舟只将这一句原样写下,没有顺着“自己走进来”补成“自愿请退”。
秦照月拿起另一张从交卸卷里抄出的附纸。那张纸昨天还没调齐,今日一并送到,是赵守义交卸前须清的未结事项。修沟分摊、坊灯油钱、几份邻保分别列着,其中两件被收牒书吏用圈标了出来。
正是张姓病汉、侯姓脚夫的候验。
“为什么圈这两件?”她问。
书吏把身子往前挪了挪:“申请里只说手伤妨事,附单却还有寄住未验。换里正总要把这些交清,不能今日受了邻保,明日换个人,谁也不认。所以小人让他先清这两项,或注明由谁接办,再送上去。”
“他怎么答?”
“问能不能把两张退回去。”
屋内只剩纸边被风吹动的细响。
“退给谁?”裴行舟问。
“他没说。我问是原来录错了,还是那两人不住了,他也没答。他站了一会儿,把附单拿过去看,又放下来,只说回去再核。”
秦照月看着那两个圈。
六日前,白茂还没有把旧夹页送到赵守义手中,赵已经想辞去差事,并试着退掉这两份候验。后来白茂送页、赵家被带走、孟氏受逼补件,几件事挨在一起,却并非同一天才开始。
她原想抓住拿走印的人,再把里正找回来。眼下那只缺角的印,已经沿着赵守义自己的手往前挪了一步。
“两张候验最早何时收、谁写的身貌,去调原件。”她将附纸交给裴行舟,“别只把今日逼孟氏认的补件翻来覆去看。”
书吏起身前忍不住问:“那交卸还办不办?有人催着选代任,说东柳坊不能总让府里派人补验。”
秦照月有一瞬竟有些羡慕赵守义。好歹还有个收辞呈的地方。她想从那套亡国任务里退出来,连门朝哪边开都找不到。
“临时代验照旧。”她说,“他本人的旧事没问明白,先别拿一份交卸结单把经手人换没了。”
方惟礼派来的差役,恰在这时进门。
旧更铺的酱袍男子终于改了口。他先前只说人由别人领走,如今铺长与夜里值更者都在,门房存下的一截回票也翻了出来,他便承认昨夜来的带篷车旁,还有两名穿巡卒衣的人。
“说是提人去问案。”差役道,“方大人已遣人去东城巡铺核票。”
秦照月站起来,又坐了回去。
“先说票。抬头写哪里,提的谁?”
“东城巡铺,旧保不实。人名写赵守义。”
这一次,名字没有被刮去,也没有藏在封皮夹层。
它端端正正地写在一张存根上。
北境的运车到白石口时,城墙上已开始添晚火。
韩石先递接运木签,再交详报。车过内栅后,他还没站稳,曹参军便带着管库书吏赶来,先把乙二十三的新封与驿堡开验记纸对过,再单验乙二十四尚存的旧蜡。
陆沉锋最后才到。他刚从墙上下来,靴沿粘着碎冰,左腰的归营短刀压住披袍一角。他听韩石说完盐场查车,先朝车内看了一眼。
周伏扶着车帮要下地,脚刚踩上踏木,膝盖便弯了一下。
陆沉锋伸手架住他,让旁边的军卒搬来凳子。
“先到火棚。匣子有人看。”
“我得认里面那张——”
“你在驿堡已经认过。再添一句,让书吏去棚里听。”
周伏看着两只匣子从车上抬下,才肯将那只还沾着绑绳毛刺的手松开。韩石原带出去的两名追车老卒也被换下,吃过热食后补录经过。一人领饭时多拿了两块饼,想托下一班送粮车带给仍留驿堡的同伴,伙夫往他手里添了一个布袋,叫他趁热包好。
曹参军把梁顺的未办讫薄单取出来,旁边摆上军中看屋名册、最近一月的工食领支记录,以及各处送来的病故收件簿。
一页页翻过后,结果比那张“病故”纸平淡得多。
梁顺仍在原名册上,本月工食未销,已收病故件里也没他的名字。匣中那份纸没有替他办成死亡,至少在白石口这几本应当记下的册子里,没有。
陆沉锋用指节敲了敲那张留白的薄单:“空着的地方,若真填齐,先送谁?”
管库书吏指到验身一栏,说须由经手验身者具名,再有原管处送报。仅凭这张纸,还领不出恤银。但梁顺守的是废驿堡,久无同屋的人,若对方拿到一个验身押,又能把原管处的文书混进来,查核时往往还要派人回堡问。
“回去问谁?”陆沉锋问。
书吏看着“看屋卒”几个字,没有立刻回答。
屋里沉了一会儿。曹参军另起一页,将待补的经手与送报关口列下,派人先查最近是否有借旧驿堡名义递来的病报、领物或换差件。梁顺的工食照名册保留,受伤回营的安置另记,不能等案子问完才让他吃饭。
梁顺住在伤棚靠里的一张榻上。右脚包着,军医不让他落地。陆沉锋来时,他正试着把一只补过的鞋藏到被下,见人到了,又忙着撑身。
“躺着。”陆沉锋拉过矮凳,坐到榻边,“你的名还在,粮也没断。”
梁顺眼皮动了动:“旧堡的差……还有人让我回去吗?”
“先养脚。”
“我不能白吃营里的。”
陆沉锋没有同他讲恤例,只把刚送来的热粥推近了一些:“这碗记伤粮。你吃得下多少,先吃多少。”
曹参军只带了薄单抄件过来,念了上面的姓名和职役,问是不是梁顺自己找人递过。老人听到“病故”时,手指在被边停住,半晌才摇头。
他从未报过,也没请人代领恤钱。来接盐车的人进堡后出示过旧军路牌,叫他借马厩避风。他认得那种牌子的样式,却不认得拿牌的人,直到被捆,才知自己放进来的不是寻常赶路者。
军医过来换药,曹参军便收起纸,没有趁老人肯说话就把一整本簿追问下去。
乙二十四在军库外间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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