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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他自己递的(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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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封照样留底,匣内东西按层取出。最上头几包是退下来的旧役牌,有的绳孔磨穿,有的名字已经刮浅;底下两卷却是与旧牌分开扎好的领给存根。纸上有新旧不同的经手押,有领粮、领衣,也有替他人代领的保结。

曹参军先把役牌与纸件分置,不拿外头一个匣号去替每块牌编新名。书吏核到其中一组时,发现同一面旧役牌对应两张隔年领衣存根。名字与旧牌号相同,身貌处却不同:早一张记右手缺食指末节,后来的写手足无残。

领衣数目各自都对,收讫处也各有押。

书吏拿起早年的存根,对着灯看了看。缺指的身貌记在纸边,字挤得很小,末尾还有一道补押,像是当时验过才添上的。他想将旧牌搁到两张纸中间,牌沿却掉下一点黑锈,便赶紧另垫干布。

陆沉锋拿过那块布角,看着牌上被磨浅的名字。

他在军中见过缺指的兵。冬天分棉手套,少的那一截会塌下去,握缰绳时得把空指套塞进掌心。册上几个字,落到人身上,便是一辈子改不回来的习惯。可这里前后两张纸,倒将那截手指补得齐齐整整。

“会不会是书吏照旧样抄漏了?”陆沉锋问。

“可能。”曹参军将两张分开放平,“也可能旧牌后来给了另一人。先调当年的伤册与领衣总簿,不能只拿两句身貌定案。”

他让人把这一组单列,将同匣其余领给件按年月归排。两只匣子带回来的不只是未办妥的空栏,还有已经拿走衣粮的收讫记录。要追的不再只有谁准备报死,还包括这些年谁拿着旧名字来领过东西。

西墙换岗的脚步从窗外过去。陆沉锋起身时,吩咐留守盐场与驿堡的人按原令等交接,别因回了两匣就撤空路口。祁字帅旗仍在风里,帅帐没有传出要出帐的命令。

长京这边,秦照月直到午后才等到东城巡铺的核回。

票是真的,巡卒也能对上昨夜出门时辰。赵守义已在巡铺候审房关了一夜,所涉便是旧保不实。夜间先收的临案,按铺中做法,次日晚才随汇件送京兆;赵家失踪的查问则先落在坊务与户房,两边尚未拿同一张名册碰过头。

有人选了这个空隙。

秦照月拿着回报去旧更铺,方惟礼仍坐在那张沾墨的木案旁。酱袍男子一见她进来,先把双手摊在膝上:“人是官差提走的,我没杀人。”

“锁孩子的钥匙也是你交的。”方惟礼用左手压住记录,“那件还在这里。”

男子收回目光,不再往门外看。

门房回票上列赵守义一人,交出去的随身物只写纸包一个、旧巾一条。缺角真印不在列,白茂的夹页也不在列。单子没有写进去的东西究竟没交,还是漏记,需要提人的巡卒与管房者当面对认。

铺长看着自己的借房约,脸色越来越不好。他原先怕这院子被封,日后没了临时脚夫的房钱,此刻才知道旧“候验”木牌底下,竟能把一家人拆成两处。

方惟礼让他将木牌收下来,另写明只作暂住,不能凭借房人的一句话拦住住客离开。原牌作为现场物件封存,已问过、没有涉案凭据的普通住客逐一记清后仍可走,空房留人看守。

秦照月没有再沿车辙出城。

她与方惟礼带着回票,去了东城巡铺。

这里离旧更铺并不很远,步行也不过几条街。门前停着挑柴的小车,值房里正有人为夜间打架的事吵嚷。赵守义就在后墙另一边,秦照月问了一日的活人,始终没有离开这片街坊。

受理的书手把原案拿出来,说先有人递状,指赵守义明知两名外来者未住东柳坊,却以本坊寄住名义作保,又有相关旧件附后。巡铺据此提来问话,尚未断罪,供纸只录到一半。

“递状的人呢?”方惟礼问。

“留了姓名住处,等传。”

“核过了?”

书手低下头:“还未出人。”

方惟礼将笔放在他面前,叫他补抄递状时辰、亲手接件的人和所留住址,另遣人核实。秦照月看那几份附纸,张侯两笔都在,纸上的寄住年月写得齐整,却看不出递状者何以先拿到了这些。

她把自己带来的两张被迫补件摊到另一侧。

昨夜有人借这些事将赵守义送进候审房,今早又拿孩子逼孟氏替同样的人认居。一头要赵认错,一头还要这两份保文继续活着。

秦照月指尖抵住桌沿,没说话。受理书手看了看两边的纸,终于起身,亲自领他们去后院。

赵守义靠墙坐在草垫上。

他的年纪比秦照月想的老,额角的头发已经白了不少。右手无名指、小指蜷着,左手按在膝上。嘴唇有一道破口,衣领里露出一小片干血。他听见门响,先把一张未写完的供纸往怀里收了收,随后才抬头。

收牒书吏也随来认人,隔着门便叫了他一声。赵守义认得他,想站起,却被久坐麻木的腿绊了一下。

差役扶他到案边。秦照月坐到对面,没有先把旧夹页的名字压过去。

赵守义眼睛一直跟着门口的巡卒。那人把腰间钥匙往后拨了拨,铁环撞到门框,赵的肩头随之缩了一下。

方惟礼看见了,让原提人的巡卒先去前院候问,另留一名京兆差役守门。受理书手张口要解释赵嘴上的伤,方惟礼抬起左手止住他:“你的经过稍后单记。现在问到谁,谁说。”

门口换了人,赵守义仍没放开那张纸,只把被揉皱的一角一点点抚平。秦照月等他抚完,才开口。

“你妻子和孩子找着了,在东柳坊暖屋。孩子还咳,郎中看过了。”

赵守义的手猛地收紧。

他看看秦照月,又看方惟礼,喉头动了几下,第一句话却问:“今早那两张,给她按了没有?”

“没给。只记了她到场。”

赵守义闭了一下眼。等再睁开时,左手从供纸上移开,露出处,当面问清。

纸上已有一句:旧保不实,愿具实供。

“这是你说的?”秦照月问。

“是。”

“六日前交卸,也是你亲自去递的?”

赵守义点头,嘴唇上的破口绷出一点血。他舔了舔,没有再动。

“为何要退?”

他望着自己的右手,隔了很久才道:“有些印盖下去,后来就收不回来了。我以为把差交了,他们便会去找下一个人。”

秦照月将孟氏更正后的那句“未亲见寄住”念给他听,说书吏保留了上午原话,也记了她受逼的经过,并没有让她把丈夫盖过的印全背到自己身上。

赵守义低着头,肩膀慢慢塌下去。

“她识不得那些字。她只知道孩子在他们手里。”

“所以才要一件件问你。”秦照月说,“旧保是你盖的,还是别人拿了印盖的?”

受理书手提起笔。屋外吵架的人被带远了,脚步声渐渐听不清。

赵守义没有立刻回答。他将那张供纸拉到面前,请书手指给他看“愿具实供”写在哪里。找到了,他便用尚能伸直的右手食指按住那一行,手指因寒冷轻轻发颤。

“原先的两份,是我盖的。”

笔尖落了下去。

“盖的时候,我就知道那两个人没住在我家。”

书手写到一半,抬头看他。赵守义仍按着那行字,没把手抽回去。方惟礼将案边快要垂到地上的旧巾卷好,放到赵的左手旁,叫人端一碗温水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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