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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她不肯进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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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兆若验了这一句,便替赵家认了两个寄住人。”他对书吏说,“这与她本人到场,是两件事,分开记。也别让她在未查明的住居栏上落指。”

孟氏听完,忽然站起来:“我不办了。”

她要把两张补件收回去。秦照月没有拽她胳膊,只将一张干净纸放在案中,挡住了尚湿的墨。

“坐一下。”

“坐不住。”

“那就站着。你能不说关人的地方,但得让我知道,你回去要凭什么进门。”

孟氏眼中的泪终于掉下来,落在棉袄前襟。她抬手擦得很快,像是连哭也会耽误时辰。

“把两件办妥的回条,放在东柳坊公井旁的旧石槽里。”她说,“放完沿原路回去,有人来带我。他们不许我进赵家的门。”

案上静了一瞬。

他们若在她刚到时便把她拉进内屋问话,外面无论有没有人在看,她都不会相信丈夫和孩子还能等到她回去。

秦照月把那张干净纸推到裴行舟手边,没有许诺今日就能救齐赵家。

“先给她写已经到场,原件留核。我们能证明的,先写这些。”

孟氏张了张嘴,仍想说“不够”。裴行舟的笔已经落下,写得很慢,每一项都念给她听。她终于没有再抢纸,站在檐下,一字一字听完。

冻河边的传令卒找到韩石时,夜已经过半。

军卒先在岔口找到追踪记号,沿车辙到旧堤,马蹄几次滑进雪壳。他带到的口令与韩石已经做的事相近:认清匣数,越界即停。韩石听完,让他看新捆的黑匣,又指了指界石北侧。

“亲眼见两只过界。这只乙二十三取回,盐场那辆还没回报。”

军卒没有替他添成四匣全明,只复述一遍,记在随身小纸上。韩石请他带话回程催接应,残车与盐货要交人接管,取回的匣子也需送营。军卒再核了一遍弃车位置,拨马南返。

他们卸下车上的一块长底板,用绳把黑匣固定在板上,给矮骡重新挽好临时牵套。弃车与分开的盐袋留好标记,不能搬走的受污盐先用车篷盖住。四人沿堤背把匣子拖回废驿堡,驿堡墙厚,总比守在界石旁等天亮稳妥。

回到旧马厩,周伏没有先去看匣。

他蹲在昨日发现梁顺的草槽旁,摸了摸压塌的干草。那盏马油小灯已经不在,送人的老卒带走了老人,也带走了能御风的东西,墙根只剩割断的绑绳。

韩石叫他坐到干草上脱靴。周伏捏着靴口,指节有些不听使唤,另一名老卒替他解开湿裹脚布,把从驿堡旧柜里翻出的干毡撕成长条,先包住脚。他们把火点在避风的旧灶里,人挨着墙慢慢缓过来,没有将冻冷的脚直接架到火上。

天色透灰时,盐场方向才有一名巡盐营军卒来找他们。

巡盐营的人先到了寄车棚,验明盐引的主干记录能与场内底簿对上,正在核实际装载。留在那边的四名老卒一人也没撤走。这名军卒循韩石留下的记号来传话,只能确认车还在、赶车人还在,不能回答第四只匣是否在车底。

“你们在这里验匣?”他问。

“先把封口记下来。”韩石说,“匣子一会儿要走颠路,什么是取出时就坏的,不能等回去再争。”

识字的老卒铺纸,照着铁牌、钉孔与黑蜡画下轮廓,记取匣处、时辰、在场人。巡盐营军卒也报了姓名作见证。乙二十三牌仍连在匣侧,湿毡已解下单收,横档留下的擦痕在木匣下角,盖缝却没有被撬过。

锁没有钥匙。韩石让人按住匣身,用从车上带回的细铁钎抵在锁鼻旧铆处,几次轻撬,才连锈拔开。蜡与断下的铆件另包,匣盖没有砸碎。

里面既没有金银,也没有火光冒出来。

最上面是一册被旧布包住的工食散簿。得多,墨也是新写的。不同纸件用细绳分捆,摆放得很整齐。

周伏把手在干毡上擦了一遍,没敢去碰纸。

识字老卒先翻散簿。上面有旧驿堡补瓦、修马槽、领冬炭的支销,年次各不相同。韩石只认出几个地名,叫他不要急着顺嘴补残字,能辨多少便抄多少,原纸照次序放回。

翻到一束较新的薄纸时,老卒的手停了。

“怎么?”

他先看韩石,又看周伏:“这个名字,你们都认得。”

薄纸最上头写着白石口东北废驿堡。

后半张却是空的。死亡时日、验身与代领处均未填,只有姓名、职役和去处写得齐整。

周伏伸到半途的手僵住了。

梁顺在草槽里那点压住的咳嗽,又在他耳边响起来。老人当时连自己的护耳布都吐不出来,右脚脚趾冻黑,整座驿堡也没有第二个能替他报信的人。

这张纸已经等着他死了。

“没盖验身。”韩石提醒。

周伏收回手,盯着那片留白。他明白韩石的意思。眼下能定的,是有人预先填了梁顺的姓名和病故名目;这张未办妥的纸究竟准备送给谁,是否已经另有一份进了军中,都还要查。

可他们若没有回驿堡,留白的日期很可能便有了着落。

巡盐营军卒转头看了一眼旧草槽。周伏把昨夜割断的绑绳从墙根捡起来,没有压到纸上,单独摆在旁边。

“人送回白石口了。”他说,“这张也送回去。找管他名册的人,当着老梁的面认。”

韩石取来一张净纸隔住薄单,命老卒依次抄录已翻件,将余束原位收回。现场没有点完全部姓名,更不能把未办妥的死单当成已经发生的死亡。梁顺薄单与工食散簿照原次序入匣,外面重新加封,开匣记纸和收起的旧蜡、铆件另包,回营后还需对军中底册。

一名老卒在门外望路,另一个留在火边给周伏烘外靴。周伏将包干毡的脚放稳,低头看着手里的断绳。天光已经照进马厩,绳上被牙咬松的毛刺一根根立着。

长京檐下,孟氏终于松开了攥纸的手。

她带来的两张补件留在案上,换到手里的,是只证明本人到场、原件留核的回条。上头没有替陌生人认住居,也没有她被逼着补按的那枚指押。

“他们会说没办成。”她低声道。

秦照月点了一下头:“会。不能拿一张假保证哄你。”

孟氏看着她,眼中那点侥幸慢慢退下去。

“但你可以告诉他们,今日代验换了书吏,要查旧簿。”秦照月说,“这是实话。你若愿意往公井走,我们先看谁来取纸;你若不愿意出去,就在这里歇着,我另派人送这两张回条。”

孟氏的目光从院门移到街口。她想了很久,问的却是:“你们会在井边拿他吗?”

方惟礼答:“先看纸往哪里走。除非有人要伤你,不在井边动手。”

“不能跟在我后头。”

“门口跟进去的人,我留在这里。”

孟氏又低头看了一遍回条。她看不懂正文,便让裴行舟再念一次,听到“原件留核”时,手指在衣缝上慢慢擦过,最后点了头。

青枝给她的拇指包了一小块薄布,只遮裂口,没有换掉她的衣裳。孟氏自己将头巾拉好,把纸藏回原来的位置。她没有喝案边那碗热水,临走时却伸手碰了一下碗壁。

从赵宅到公井,要经过半条卖早食的街。

秦照月留在檐下,仍接后面的人。方惟礼没有披上官袍追出去,只让两名熟悉坊路的差役从另一条巷绕往井口远处。炊饼妇人本想唤孟氏,被青枝轻轻碰了碰袖子,便把话改成了问今日的邻保什么时候能取。

孟氏走得很慢。到井边后,她将两张回条折回原样,放进旧石槽干燥的一角,用一块小石压住,随即沿来路往回走。

井边提水、洗菜的人没有散。

差役隔着巷口看了许久,没见有人去摸那块石头。倒是一名平日替几条街收泔水的老汉,推车来洗桶,将流到槽沿的脏水舀净,又扶了一下压纸的小石。纸还在原处,他的手也没有往袖里缩。

远处一名差役刚往前挪步,便被同伴按住。

老汉只在槽边停了片刻,重新推车离开。他经过孟氏身边时没有回头,用挑杆尾端轻轻碰了一下地面。

孟氏停住了。

老汉继续往前,车上两只空桶一前一后晃着,桶沿有一道褪色的白漆。孟氏看了一眼赵宅方向,没有回去,转身跟在车后。

井槽里的两张回条,仍被石头稳稳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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