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她不肯进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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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赵家门前便排起了短队。
昨夜留的灯还在,灯油只剩浅浅一层。裴行舟坐在外间桌后,把新裁的纸压在旧收件簿旁,先替一个赶早出工的汉子核邻保。京兆书吏在他右侧验旧凭,里胥挨着门框认人。院里没有横刀,门口也没有添锁,昨夜没办完的事仍照旧办。
秦照月坐在隔扇后,面前放着一碗热粥。
她刚拿起勺,青枝就从门边回来了。
“来了个妇人,拿的好像是那张回条。”
秦照月把勺放下,碗沿烫得指尖一缩。等了半夜的人可能到了,她第一反应竟是这碗粥又得凉。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有些气馁,索性端起碗喝了两口,才起身走到隔扇边。
妇人站在门槛外,穿一件半旧灰棉袄,头巾压得很低。她不往案前走,也不肯把手里的纸交给里胥,任后面的人从身侧挤过去。有人嫌她挡路,她便往旁边让一点,鞋尖始终没有碰门槛。
裴行舟核完前一件,抬头问:“补验什么?”
妇人把纸举起来,没有说话。
“案前有凳。”
“我站这里。”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干,“就在这里办。”
昨日卖炊饼的妇人也来补邻保,挤到门边时,一眼认出那件灰棉袄:“赵家嫂子?你们昨日——”
灰衣妇人的肩忽然一颤。
里胥也认出来了。他刚要站起,她先抓住门框,朝炊饼妇人连连摇头。那只露在袖外的手肿得厉害,拇指边有一道干裂的血口。
秦照月看见了她的嘴唇。
她没有说“认错了”,只是无声地重复一个字。
别。
“外头还等着人,把另一张案搬到檐下。”秦照月从隔扇后出来,“屋里屋外都能验,别堵着门。”
青枝立即搬凳。京兆书吏抱起收件簿,裴行舟拿着笔跟出去。里胥被秦照月看了一眼,将已经到嘴边的称呼咽下去,低头替后面的人查名。
他们谁也没有伸手去拉那妇人。
案移到檐下,仍在街上看得见的地方。妇人这才松开门框,把纸放下来,指头却压着一角,不许风掀起。
那是昨日合收两件粮保的回条,所列收件号与匣中原件相合。
裴行舟只照寻常补验问:“缺的旧凭带了吗?”
她从怀里又取出两张折纸,一张压一张递过去。纸在怀里捂得温热,展开后留着细细的潮气。上头都盖着缺角的赵里正印,一份写张姓病汉暂居赵宅,一份写侯姓脚夫由赵家作邻保,愿为其住居及领粮事项具结。
补件却比这多出一层意思。
纸上写两人已在赵家住满五日,由户主之妻到场认明,前件无误,余事照旧办理。最下方留着一处空白,正等她按指。
秦照月看完,没有将纸摔回去。
“这两个人,你见过?”
妇人盯着那处空白,嘴唇动了动:“住过。”
“住哪间?”
“后屋。”
里胥在屋里翻纸的声音停了一下。赵家后屋窄得放不下两张床,一半堆柴,一半堆替邻里暂存的破桌板。若有人临时搭铺,也不能只凭他平日没见过就说是假。
裴行舟没有接着追问床在哪里,只将两张旧粮保摊到一旁,让妇人自己指。
“哪一张是你昨日送的?”
“都是。”
“回条上的指押呢?”
她慢慢伸出拇指:“我的。”
裂口绷开了一点。青枝取来一方干净布,想给她裹住,她却把手缩了回去,重新用袖子盖好。
“验完就让我走。”
这句话说得很急。街上恰有一辆挑水车经过,空桶撞出两声,她回头看了一眼,整个人便僵住了。车夫没有停,吆喝着让人避路,从案前慢慢过去。她一直看着车尾,直到桶声转入别巷,才重新低下头。
秦照月没有叫人去追那辆车。
“你要把办好的纸交回哪里?”她问。
妇人摇头。
“我先不问你昨日去了哪里,也不问谁叫你来。”秦照月把待按的补件往自己这边移了半寸,“现在这两个人住在何处,你若没看见,就不必认。”
“我认了。”
妇人伸手抓纸。裴行舟抬起砚台,让开她的手,却用掌心压住另一端,纸没有被扯破。
她的声音忽然高起来:“不过补个粮保,旁人都能办,到我就不行?”
后面等候的人望了过来。秦照月没有压低声音同她争,也没有吩咐差役拿人,只问京兆书吏:“本人今日到场这一项,能不能先记?”
“可以。住居真伪须另核。”
“那就先记到场。”
妇人仍抓着纸,眼里终于有了一点水光。她明白这句话只替她留住了眼前的一步,纸没有按她被要求的样子办完。
裴行舟蘸墨,在另页写下到场时辰,问她姓氏。她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孟。”
赵守义的妻子,孟氏。
里胥与邻妇分别认明,书吏只把两人的辨认记在内页,未朝街上唱名。孟氏听见自己姓氏落在笔下,双手攥得更紧,衣袖被拧出一条长褶。
“孩子跟他爹在一处?”秦照月问。
她猛地抬头。
青枝侧过身,将等候的人引到另一张案前,替檐下留出一点不必贴耳说话的空隙。裴行舟继续抄纸,没有望向街口。秦照月也没有去找一个想象中的盯梢者。
孟氏终于挤出一句:“孩子夜里咳得厉害。”
她昨日早上被带走时,以为只是替丈夫认一认交卸的家口。来人拿着一张盖印的纸,丈夫看后脸色难看,却让她给孩子穿好衣裳,少说话。她不识那张纸的正文,只认得上头有红印。
车走出后巷,帘子就不许掀了。
到了地方,丈夫被带进另一间屋,她和孩子留在一间没有炉子的侧房。孩子先闹着饿,后来便不闹了,伏在她膝上发抖。有人拿来两张粮保,叫她送去东柳坊收件房;送到后又将她带回,直到今早才给她这两张补件。
“他们说盖了府里的验,就给孩子请郎中。”孟氏盯着案上的纸,“我出来时,他还拽着我袖子。”
秦照月的目光落在那只肿手上。孟氏把它压到膝下,不肯再让人看。她没有因见到官差便松一口气,反而比站在门外时抖得更厉害。
“谁给你这些纸?”
“隔窗递的。我没见脸。”
“你丈夫写的?”
孟氏咬住嘴唇,摇了摇头,又很快止住:“我不知道。我认得他的印,看不懂字。”
裴行舟在写件人一栏留白,没有因为纸上盖着真印,便替她填进赵守义的名字。
方惟礼这时从门内出来,没有穿外头那件官袍,只披了常用的厚斗篷。左腰的刀被衣摆遮住,右手干白布收在袖中。他在案侧停下,低头看孟氏带来的补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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